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园区大门外。
车窗贴着很深的膜,发动机没有熄火。
司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哪怕林飞带着七八个人围过去,他脸上也没有一点慌张。
我站在门内,没有急着靠近。
“东西呢?”
司机打开车门,下车时动作很慢。
“吴老板让我亲手交给唐老板。”
他从副驾驶拿出一个长方形木盒,双手捧着往前走。
林飞挡在我前面。
“放地上。”
司机笑了笑。
“吴老板说,这东西必须让唐老板亲自打开。”
“我再说一遍,放地上。”
林飞的手已经搭在腰后。
司机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盒,最终还是弯腰把东西放在地上,向后退了三步。
门口的其他保安立刻带人上前检查。
他们戴上手套,先用仪器扫了一遍,又让人把木盒四周检查清楚。
“没发现引线。”
保安抬头看我。
我走过去,蹲下身打开木盒。
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绒布。
绒布上是一只透明酒杯。
准确地说,是一只已经被砸碎,又用胶勉强拼起来的酒杯。
杯壁布满裂纹,轻轻一碰就可能彻底碎开。
酒杯旁边放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三天之内,补齐十五个点。”
下面是吴坤的私人印章。
林飞看完,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这王八蛋什么意思?”
司机站在几米之外,语气不紧不慢。
“吴老板说,杯子碎了还能拼,人要是碎了,就未必拼得回来。”
林飞拔出枪,顶住司机的脑袋。
司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林飞冷冷道。
“林飞。”
我喊住他。
“把枪放下。”
“欢哥,这狗东西——”
“我说放下。”
林飞咬了咬牙,最终收起枪。
司机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拿起那只酒杯。
裂纹在阳光下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吴坤还有别的话吗?”
“有。”
司机看着我。
“吴老板说,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但不知道天高地厚,就容易死得早。”
我点点头。
“你替我回他一句。”
“唐老板请说。”
我手指微微用力。
本就脆弱的酒杯在我手中发出一声轻响,彻底碎成几块。
其中一片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我把碎片重新扔进木盒。
“告诉吴坤,年纪大了就该少管闲事。”
“手伸得太长,小心哪天让人剁了。”
司机盯着我的手,没有接话。
我抬了抬下巴。
“滚吧。”
他重新上车,很快驶离园区。
林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他妈有病?明知道是玻璃还捏?”
“气氛都到这儿了,不捏一下多没面子。”
“面子值几个钱?”
他骂骂咧咧地让人去拿医药箱。
保安站在旁边,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唐总,真让他这么走了?”
“不然呢?”
“扣下来。”
“扣下来有个屁用。”
我用清水冲掉掌心的血。
“一个传话的司机,今天扣了,明天吴坤就能派十个人过来。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保安皱着眉。
“酒杯都送来了,还不算撕破脸?”
“这叫吓人。”
我看向他。
“真撕破脸,不会有人给你送杯子,只会有人直接往你脑袋上开枪。”
保安不再说话。
林飞给我掌心消毒,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操。”
“现在知道疼了?”
“废话,我又不是铁做的。”
林飞用纱布缠住我的手。
“那个司机怎么办?”
“查。”
我看向园区外的道路。
“他从哪儿进来的,路上停过几次,和谁接触过,全部查清楚。”
“我已经让人跟了。”
“别跟太近。吴坤敢让他一个人来,肯定准备了尾巴。”
林飞点头。
我们回到办公楼。
园区里的消息传播得比病毒还快。
不到半小时,吴坤送来破碎酒杯的事已经传开。
食堂里、宿舍区、办公室,所有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吴坤三天后会派人直接接管园区。
有人说我已经在安排逃跑。
还有人说老刀刚离开园区就改变主意,准备倒向吴坤。
我回到办公室时,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部门负责人。
“欢哥,吴坤是不是要动手?”
“我们要不要先把重要设备转走?”
“仓库里的现金怎么办?”
“听说其他园区已经在准备交钱了,咱们是不是再谈谈?”
各种声音挤在一起,吵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走到桌后,拿起烟灰缸重重砸在桌面上。
“都他妈闭嘴。”
办公室瞬间安静。
我看着面前这些人。
有人是真的担心,有人是想试探,还有几个纯粹是过来听口风。
“吴坤给了三天时间。”
我开口道。
“这三天里,园区照常运转。财务每天把流水送到我这里,仓库所有物资重新清点,安保进入二级戒备。”
“谁敢趁机转移资产,谁敢煽动人跑路,抓到一个处理一个。”
一名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
“欢哥,三天后呢?”
“三天后?”
我靠在椅背上。
“他敢来收钱,我就请他喝酒。”
“用那只碎杯子喝。”
众人面面相觑。
我没有再解释。
他们出去后,办公室终于清静下来。
林飞关上门,将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面上。
“司机从东边过来的。”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道路。
“进入咱们控制区前,在一个加油站停了六分钟。我们的人查到,当时有一辆白色皮卡也停在那里。”
“谁的车?”
“暂时查不到牌照,但皮卡离开后去了老刀园区的方向。”
我盯着地图。
“又是老刀。”
“只是方向一样,不能证明什么。”
“那个司机呢?”
“回去的时候改了路线,进山后把跟踪的人甩掉了。对方很专业,应该早就知道我们会跟。”
我用没受伤的手点了点桌面。
“先不管司机。”
“你不是说要查?”
“要查,但不是现在最重要的。”
我拿起那张写着三日期限的纸。
“吴坤不会平白无故给三天。”
林飞眼神一动。
“你觉得他在等什么?”
“等联盟自己散。”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把酒杯送到园区,是送给我看的,也是送给其他园区老板看的。今天晚上之前,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只给了我三天。”
“那帮老家伙会怎么想?”
林飞冷笑。
“觉得你扛不住。”
“没错。”
我看向园区大门。
“这三天里,吴坤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着,就会有人主动退出联盟,有人过来劝我交钱,还有人会偷偷联系他表忠心。”
“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看清楚。”
林飞靠在桌边。
“你准备怎么做?”
我转身看着他。
“先放消息。”
“什么消息?”
“告诉各部门,我正在秘密安排一批人和资金撤离园区。”
林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想把内鬼引出来?”
“不是一个内鬼。”
我拿起打火机,将那张纸点燃。
火苗舔过吴坤的印章,很快把纸烧成灰烬。
“我要看看整个园区,到底有多少人觉得我一定会输。”
当天晚上,撤离消息被故意传了出去。
消息很粗糙,只说我正在准备车辆,三天期限一到,就会带着核心人员从西边离开。
凌晨一点,林飞敲响我的房门。
我刚洗完澡,只穿着一条短裤。
“有动静了?”
“有。”
他把一份名单递给我。
“从晚上十点到现在,一共有十七个人试图离开园区,其中五个部门负责人。还有九个人打过外部电话,三个人删除了通话记录。”
我扫了一眼名单。
里面有几个名字让我意外。
也有几个早在预料之中。
“全部抓起来?”
林飞问。
“不。”
我把名单折好。
“想走的先放着。”
“再等一天。”
“还等?”
“鱼才刚闻到腥味。”
我走到阳台上。
远处的道路一片漆黑,只有园区高墙上的探照灯缓慢转动。
吴坤给了我三天。
他想用三天让我身边的人全部散掉。
可他不知道,我也需要这三天。
我要趁着风浪真正起来之前,把藏在船底的洞全部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