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老刀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多少人,只有司机阿文开车,另外跟着两个贴身保镖。
车停在办公楼下时,我正站在二楼走廊抽烟。
老刀下车后抬头看见我,笑着挥了挥手。
“唐老弟,一大早就这么悠闲?”
“老刀不也一样?”
我把烟头扔进旁边的铁桶。
“吴坤给我三天,你还有心情到我这里喝茶,不怕被他一起记恨?”
“他早就记恨我了,多一次少一次没区别。”
老刀上楼后,直接进了我的办公室。
林飞坐在沙发上擦枪,看见阿文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文却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
但我注意到了。
老刀坐下后,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听说吴坤给你送了只杯子?”
“消息传得挺快。”
“这片地方屁大点事,不出半天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端起茶闻了闻。
“杯子呢?拿出来给叔开开眼。”
“碎了。”
“你砸的?”
“手欠,没忍住。”
老刀哈哈笑了两声。
“年轻人就是火气大。换成我,肯定把杯子摆在桌上,每天看看,提醒自己不能冲动。”
“所以老刀能活到今天。”
“你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是真心话。”
我坐到他对面。
“说吧,今天来什么事?”
老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我来告诉你,我那份协议不是随便签的。”
我没有接话。
他将茶杯放下。
“昨天回去后,我把园区几个管事的叫到一起,又开了一个会。他们都不同意跟吴坤翻脸,说十五个点虽然多,但勒紧裤腰带还能交。”
“我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今年是十五个点,明年呢?”
老刀向后靠在沙发上。
“没人回答。”
“他们心里都清楚,吴坤不是要钱,是要我们手里的东西。他现在控制关卡,控制地方队伍,还想控制每个园区的账。”
“账一旦被他拿走,园区姓刀还是姓吴,就不是我说了算。”
我点上一根烟。
“所以你选择跟我站在一起?”
“不是跟你。”
老刀摇头。
“是跟我自己站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挺实在。
我反倒放松了一些。
满嘴义气的人未必可靠,愿意把利益摆到桌面上的人,至少知道他想要什么。
“老刀你希望从联盟得到什么?”
“运输线。”
他回答得很直接。
“我的园区位置偏,物资一直要经过吴坤控制的两个关卡。真断了供应,我最多撑十天。”
“我知道园区手里有几条路。”
“有,但不是白用。”
“我也没准备白用。”
老刀从阿文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里面是三座仓库的清单,还有两支车队的资料。
“这三座仓库,从今天开始听联盟统一调配。车和司机也可以用,但油料和风险必须一起承担。”
我扫了一遍清单。
东西比我预想得多。
其中一座仓库存着大量大米和罐头,另一座是燃料,第三座则是药品和常用零件。
林飞终于放下枪。
“老刀出手够大方。”
“想让别人相信,总得先割点肉。”
老刀看着我。
“现在轮到你了。”
“你想知道什么?”
“吴坤真动手,你准备怎么办?”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老刀这种人,不会因为一句共同进退就把家底拿出来。
他今天拿出仓库,是投资。
他需要知道我有没有胜算。
“第一,拖。”
我伸出一根手指。
“吴坤的地盘大,背景厚,人多,看起来吓人,但每天消耗的物资也比我们多。他能封锁我们,不代表他愿意长期封锁。”
“第二呢?”
“拆。”
“拆什么?”
“拆他的人。”
我看向老刀。
“吴坤下面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替他卖命。关卡负责人、运输队、中层管事,各有各的利益。只要价格合适,或者让他们看到吴坤可能输,就会有人动摇。”
老刀眯起眼。
“第三?”
“给自己留后路。”
我没有隐瞒。
“我已经安排人在其他地方重新做翡翠生意。如果园区这条路彻底走不通,至少能转移一部分人和钱出去。”
老刀沉默片刻。
“新山?”
我心里一惊,但表面并没有表现出来。
“对。”
“谁在负责?”
“成哥。”
他眼神微微一动。
显然听说过成哥。
“成哥那小子?”
“是他。”
“他做事够狠,但性格太直,在新山未必吃得开。”
“所以我还找了其他人帮他。”
我没有提成哥他弟弟王辰。
新山这条线,现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刀拿起佛珠,慢慢转动。
“能不能给我的人留几个位置?”
“现在不能答应。”
他动作一顿。
“为什么?”
“新山的公司还没站稳,自己人都不一定装得下。”
我盯着他。
“而且能过去的,必须是愿意真正换条路的人。要是有人想着把园区这套搬到新山,那不是找退路,是找死。”
老刀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你小子还挺有原则。”
“不是原则,是怕麻烦。”
“行。”
他站起身。
“这件事以后再谈。今天我来,还有另一件事。”
我也站起来。
“什么?”
“赵发财昨天晚上去见吴坤了。”
我眼神一冷。
“确定?”
“我的人亲眼看见他的车进入吴坤的私人庄园,凌晨四点才出来。”
“谈了什么?”
“暂时不知道。”
老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还有,昨天会议结束后,有人在调查你准备从西边撤离的事。”
林飞看向阿文。
“谁?”
老刀没有回答,反而看向我。
“唐欢,我不知道你放这个消息是想钓谁。”
“但我要提醒你,鱼钩放得太明显,有时候钓上来的不是鱼,是鳄鱼。”
说完,他带人离开。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辆越野车驶远。
林飞靠在墙边,低声问:
“你信他吗?”
“信一半。”
“哪一半?”
“他怕吴坤吞掉园区是真的,想借联盟保住自己也是真的。”
我看向楼下。
阿文上车前,再次朝办公楼看了一眼。
“但他身边的人,不一定和他一条心。”
林飞点上一根烟。
“要不要盯死阿文?”
“盯,但别惊动。”
“明白。”
中午,老刀送来的第一批物资到达园区。
六辆卡车,两辆油罐车,还有一辆装满药品的小货车。
车队驶进园区时,宿舍区不少人跑出来围观。
对普通人来说,谁对谁错并不重要。
眼下,吴坤故意封锁了园区的进货渠道。
仓库里有没有粮,医务室里有没有药,才是最实际的东西。
我让人把物资入库,又安排财务和老刀的人共同清点。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下午三点,林飞收到消息。
赵发财的园区,开始偷偷向吴坤转移现金和车辆。
“他准备跑。”林飞说。
我摇头。
“不是跑。”
“那是什么?”
“表忠心。”
我把手机扔到桌上。
“他一定答应了吴坤什么。”
“要不要先动他?”
“没证据。”
“这种时候还讲证据?”
“联盟刚成立。”
我看着林飞。
“今天赵发财没签协议,我们就因为怀疑去动他,其他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联盟不是为了共同对抗吴坤,而是我唐欢借机会吞并别人。”
“那就这么看着?”
“先看他把什么送给吴坤。”
晚上,答案来了。
赵发财派出去的一辆车在山路发生事故。
车没翻,只是撞在路边的树上。
司机逃走了。
我们的人检查车辆时,在后备厢发现了一个金属箱。
里面没有现金,也没有武器。
是园区、老刀和另外几家园区的内部照片。
仓库位置、人员数量、车辆情况,甚至连昨天开会时各个负责人坐在哪里,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飞把照片摔在桌上。
“这狗东西就是吴坤的眼睛。”
我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我坐在会议室主位上的照片。
拍摄角度来自门边。
会议期间,只有各家负责人带来的贴身人员会站在那里。
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块黑色衣袖。
我记得很清楚。
昨天阿文穿的就是黑色长袖。
林飞也看见了。
“真是老刀的人。”
我盯着那一角衣袖。
“不一定。”
“还不一定?”
“照片可以转手。”
我把所有照片重新装回箱子。
“联系老刀,让他过来认人。”
“现在?”
“现在。”
林飞拿起电话。
我走到窗边,看向黑沉沉的夜色。
老刀是真站队,还是一只脚踩两条船,很快就会有答案。
但我没想到,老刀看见那张照片后,只说了一句话。
“阿文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