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员发现电子地图上标注的桥梁载重等级与实际路标有微小出入。
误差仅有0.3公里、承重标号差1级。
在长途行军疲惫中,绝大多数车组会选择相信数字指令。
但这名车长恰好是去年从院校新分下来的排长,他对这个区域的纸质地图有印象。
“停车,请求重新核对导航数据。”
这一停,救了半个连队。
导演部的裁评数据后来显示:
蓝军师指挥所的数据链服务器,在演习开始后第53分钟。
曾遭受一次短暂、精准、极具伪装性的网络链路注入攻击。
攻击来源并非红军常规网络战部队,而是配属给第4师的新型战场网络对抗分队。
他们没有试图瘫痪蓝军指挥系统——
那是2000年代的传统战法,耗时费力且易被察觉。
他们的战术是“注入微扰动”:
在蓝军数据链正常交互流中,插入不到1%的错误包。
使对方指挥信息系统接收到的地图、指令、敌情标签,发生统计学意义上的“偏移”。
不是全盘错误,而是将每十份坐标信息中的一份,向东或向北偏移500至800米。
500米。
在装甲集群高速突击中,这足以让一个连队开进错误的山谷。
把本该架设浮桥的河段,变成需要工兵另辟蹊径的绝路。
“微扰动战法”的概念,叶修在去年国防大学的一次研讨会上曾与通信专家探讨过。
彼时尚是纸上谈兵。
此刻,它正让拥有技术优势的蓝军,在不知不觉中消耗着最宝贵的资源:时间。
蓝军网络防御分队用了40分钟才查清异常源头,并切换备用服务器。
但这40分钟里,红军的电子干扰、佯动、远程火力袭扰从未停止。
蓝军师长的决策节奏被迫加快,每一次命令下发,都伴随着对信息可信度的额外确认。
电磁空间与网络空间的“非对称磨损”,比炸毁一座桥梁更具钝刀割肉的持久杀伤力。
这一幕,被观摩席上军事科学院的几位研究员以极快速度录入各自的战术评估终端。
一位白发苍苍的将军摘下眼镜,擦了擦,对邻座低声道:“战争形态……真的不一样了。
演习进入第6小时。天色将暗。
按照传统战法,日落是装甲部队暂停突击、转入夜间防御的节点。
但红军第4师师长否决了参谋递交的“建议黄昏转入休整”方案。
“蓝军此刻正等着我们停下来。”
他指着态势图,蓝军第8师防空旅、炮兵旅正在向两翼展开。
试图收紧对红军突出部的包围网,“停下来,就是坐等他们收紧口袋。
我们要从口袋底部,直接把它戳穿。”
命令下达到一线部队时,被简化成一句连排长们瞬间听懂的指令:
“夜视仪全开,交替掩护,插入敌阵结合部。”
这是2014年版重型合成营与十年前装甲团最本质的区别:
它不再是一根笨重的、只能沿着固定轴线向前平推的铁棍。
它是一支可拆可合、可集中可分散、既有重锤之威又兼具匕首之利的战术组合拳。
红军左翼突击群的编成是典型的“新型合成营”架构:
1个99A坦克连(10车):负责正面压制和火力摧毁。
2个04A步战车连(各10车):负责输送步兵、伴随防空、反坦克攻坚。
1个自行火炮连(6门120毫米自行迫榴炮):即时火力支援。
1个侦察排(配属无人机、战场侦察雷达)。
1个工兵排(配属扫雷犁、快速破障车)。
1个补给排(油料、弹药伴随保障)。
这样的营,第4师在同一时间向蓝军防御结合部的三个不同位置,各投入了一个。
三个营的攻击轴线互不平行,呈放射状刺入蓝军尚未合拢的战线间隙。
蓝军第8师的前沿防御是传统的“线性配置”:
前沿警戒阵地、主要防御地带、预备队阵地。
这种配置在面对20世纪的正面突破时,具备极高的交换比。
但当红军营级战术群利用夜视优势和合成化编制。
在两翼接合部、反斜面死角、短暂的火力覆盖间隙实施多点、连续、不同深度的楔入时。
蓝军营、连长们发现自己失去了对战场节奏的掌控。
一个蓝军04A车长在事后复盘时说:
“我们打退了一波进攻,正在转移阵地,3分钟后侧翼突然冒出另一批红军,距离我们不到800米。
不是佯动,是真的有生力军插进来了。他们不是在突破防线,他们是在‘融化’防线。”
更令蓝军头疼的是红军合成营的火力反应速度。
以往,营长呼叫炮火支援,需层层上报至旅、师炮兵群,再根据优先等级分配火力。
即使在最顺利的情况下,从呼叫到炮弹落地也需要5至8分钟。
而此刻,红军每个合成营建制内的6门120毫米自行迫榴炮。
与前沿侦察单元步兵、无人机、装甲侦察车通过加密数据链直连。
步兵班组长在手持终端上标出疑似敌火力点,坐标便自动传入炮兵连火控系统。
从“发现”到“开火”,平均耗时74秒。
74秒。这是2014年8月的天山脚下,红军合成营交出的实战化数据。
蓝军多个前沿阵地,是在炮火落下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已被锁定。
演习第9小时,红军突击群锋芒初显,但蓝军防御弹性犹存。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第11小时。
蓝军第8师预备队——一个齐装满员的机步团——开始沿两条主要公路向前沿开进。
这是典型的“装甲长龙”,绵延超过15公里。
如果让他们顺利抵达预设阵地,红军此前6小时的穿插战果将被对冲。
红军师长盯着屏幕,沉默了12秒。
然后他拿起指挥话筒,没有征求陆航协调席和空军协调席的意见——
此前演习规定,呼叫航空兵火力支援需经导演部裁定优先级——他只说了四个字:
“我负全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