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我不服。”周海山说到最后,嗓门忍不住高了起来。
“我不是不服输。演习输了就是输了,我周海山认。
我是不服这个——您去年把我们师按您那个‘信息化合成’大纲练了整整一年,从单兵终端到营级数据链,我们师上上下下脱了几层皮,我周海山这一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结果呢?临了了,抓阄,让我们当‘蓝方’——当那个‘只准用初级信息化’的蓝方!凭什么?”
叶修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位双眼布满血丝的老兵。
他太明白这种憋屈了——练了一年的绝世武功,临上场前被告知“你只能用一只手”。
“周师长。”叶修的声音很平,“演习之前,我把你们两个师长叫过来,桌上摆两个纸团,让你们自己抓。这话对不对?”
周海山愣了愣:“对。”
“你亲手抓的那个纸团,打开之后写的‘蓝方’,是不是?”
“……是。”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周海山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叶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八月的天山,雪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老周。”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叫“周师长”,“你知道我把你们两个师这一年的大纲,定成什么比例吗?”
周海山没吭声。
“4师的信息化合成程度,我让他们练到百分之八十。
你们8师,我让练到百分之七十。”叶修转过身,“差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就算你们今天当红方,赢的概率,也只有六成。”
他看着周海山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说:
“但我要的不是‘谁赢’。
我要的是‘对比’。我要让总部那些首长亲眼看见,两个起点差不多的师,一个充分释放信息化合成战力,一个被刻意压制只能发挥七成,最后打出来的战场差距,到底有多大。”
周海山的嘴唇动了动。
“你以为我偏心4师?”叶修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数岁的老兵,“我要是偏心,就该让4师当蓝方,让你们8师当红方。
让你们赢一场漂亮的,让4师去当那个憋屈的对照组。然后呢?然后4师那群小伙子,会怎么想?”
周海山沉默了。
“你们8师当了蓝方,输了。憋屈。不服。你周海山今天堵我门,我理解。”
叶修直起身,“但你想过没有——这憋屈,这不服,明天会变成什么?”
周海山没说话。
“明天,你们8师的复盘会,会比任何一场赢了的人都认真。
你们会把这个演习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每一道命令、每一次迟疑、每一个被红军压制的瞬间,全都翻出来,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你会指着屏幕跟你的兵说:‘看,这就是信息化的差距。这一课,咱们用一年的憋屈换来的。明年,咱们补回来。’”
叶修重新坐下,看着周海山。
“这,才是我要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周海山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一口喝干了。
“参谋长。”他的声音有些哑,“那俩纸团……真的没做手脚?”
叶修看着他,嘴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知道?”
周海山点头。
叶修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丢到周海山面前。
周海山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叠好的纸条,展开之后——
一张写“红方”。一张写“红方”。
周海山愣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叶修。
叶修已经站起身,走向门口。
“那天的两个纸团,都是‘红方’。”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谁先抓到,谁先打开。
你打开的时候,周海山,你看见的是‘蓝方’。”
门在身后关上。
周海山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两张纸条。
良久。
他把两张纸条小心地叠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站起身,整了整作训服,大步走出门。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电梯里站着一个人——第4师师长,满脸堆笑,手里提着一瓶茅台。
“老周!我正找你呢!今晚我那——”
话没说完。
周海山一个箭步冲进电梯,反手按住了关门键。
“老周你干——”
“几顿酒?”周海山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啊?”
“我问你,几顿酒这事能过去?”
第4师师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电梯门缓缓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叶修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笑声。
“砺剑-2014”的硝烟散去已近两周,但它在军内高层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真正扩散。
最先引发讨论的,是演习总结会上那些令人震惊的数据:
红军第4师在信息化合成作战模式下,战役节奏比传统预期加快了近一倍;蓝军第8师被刻意压制信息能力后暴露出的战场感知滞后、指挥决策延迟、火力反应迟缓,每一项都被量化成冰冷的对比曲线。
这些数据被制成内部参阅件,以最高等级加密发往全军各大单位。
紧接着,总部作战研究所的一份研究报告中,出现了一个注释:
“关于红军信息化合成作战理念的源头,可追溯至1995年国防科技大学某学员毕业论文。”
1995年。
这个年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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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西山某处。
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休息室,温暖而安静。
两位JwFZx刚刚用完午餐,正靠在沙发上喝茶。窗外的枫叶已经开始泛红,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极了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那个数据,你看了吗?”年长些的副主席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你说的是哪个?”另一位副主席放下茶杯,“红蓝双方战场反应速度差43%那个?”
“嗯。还有火力召唤时间差——红军平均74秒,蓝军平均6分20秒。”
“看了。”
沉默了几秒。
年长副主席忽然笑了笑:“你知道这个叶修,是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些的?”
“听说了。1995年,毕业论文。”另一位副主席也笑了,“那时候他才多大?二十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