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套基于全军数据链标准深度定制的战场管理系统,并非完美无瑕。
演习过程中,红军曾两次因数据量过载,导致营级指挥终端响应延迟超过3秒——
这在瞬息万战的战场上,足够敌人发射两枚导弹。
但瑕不掩瑜。
当蓝军师长不得不一次次打断对前线的战术判断,回头质问通信参谋。
“为什么三营的报告还没上来”时,红军师长已经连续19小时未曾直接呼叫任何一个营长。
他不需要。他要看的,屏幕上都有。
观摩席后排,一名来自总参信息化部的少将,对自己的副手低声说:
“这不是‘信息化部队’。这是‘信息化的战争方式’。”
演习前,导演部对战役时长的预期是:18至25天。
这不是保守估计。
2009年“跨越-2009”大规模跨区演习,同等规模部队完成战役级对抗,耗时21天。
蓝军防御战法的成熟、预备队投入的节奏、复杂地形的迟滞效应。
使任何乐观的推演都无法将时间压缩至两周以内。
实际终止时间:演习第11天,凌晨4时许。
蓝军第8师最后一支成建制部队——
师属防空旅残部、师部勤务连、部分被打散的机步连混编而成的临时战斗群——
在晨曦微露时,被红军两个合成营从三个方向压缩至一处不足3平方公里的谷地。
导演部裁评组进驻该区域。15分钟后,裁决通过:
蓝军已丧失战役级别反击能力,判定“失去战斗意志”。
“砺剑-2014”,红军胜。
这不是一场压倒性的屠杀。
蓝军第8师在整个战役中表现极其顽强,曾两次成功组织旅级规模反击。
给红军造成重大伤亡,导演部模拟数据显示红军坦克战损率高达31%。
但这场演习向所有人昭示了一个正在发生的军事变革:
当一方能用“五维一体”的方式组织战争——太空看得更清、电磁扰得更乱、网络刺得更深、地面突得更碎、空中打得更准——
而另一方仍在用“三要素”思维火力、机动、信息应对时,战场的钟表,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
第11天凌晨,当蓝军师长在自己的指挥帐篷中看完裁评结果时,他没有愤怒,没有申辩。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身边的参谋长说:
“回去之后,把我师明年的训练计划,全部推倒重来。”
尾声:掌声与沉默
演习总结大会在“砺剑-2014”结束后的第三天举行。
地下指挥中心内,依然是将星云集。但气氛已与开幕时截然不同。
开幕时的凝重,是对未知结果的审慎。此刻的凝重,是对已知变革的消化。
总部的上将参谋长走上讲台时,没有拿讲稿。
他的第一句话是:
“同志们,这次演习,我也在学习。”
台下寂静。
“过去我们讲‘联合作战’,讲了十几年。
有些单位以为,联合作战就是开会的时候陆海空二炮代表坐到一起。
有些单位以为,联合作战就是演习的时候把空军指挥员请到陆军指挥所。”
他顿了顿。
“这一次,红军告诉我们:
联合作战,不是谁请谁、谁配合谁。联合作战,是把五个维度的战场,编织成一个网。
你在这个网的任何一个节点发起动作,其它维度的力量会条件反射般同步响应。”
“这种条件反射,不是写在纸上的协同计划。
是写在数据链协议里的、写在指挥员思维习惯里的、写在士兵战术动作里的。
是一种肌肉记忆。”
上将参谋长说到这里,忽然侧身,目光扫过观摩席后排,在某处停顿片刻。
那里,叶修安静地坐着,肩章上的将星在幽蓝屏光下微微反光。
“这一课,值回票价。”
掌声,是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爆发的。
不是礼节性的、节奏均匀的鼓掌。
而是骤然炸响的、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终于释放的磅礴。
来自不同战区、不同军种、不同年龄的将军们,此刻都是被一堂实战化教学深深触动的学员。
掌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李振军司令员没有鼓掌。他只是缓缓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眉心。
没有人看到这个细节。
但叶修看到了。
散会后,李振军叫住正要随人群离场的叶修。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老司令员看着这位自己一手拔擢的年轻参谋长,说了两句话:
“你那些‘折腾人’的招,我看懂了。”
“继续折腾。”
然后他背着手,握着他的保温杯,走向通道尽头的电梯。
叶修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微微佝偻却依然坚实的背影。
走廊很长,灯光柔和。
远处传来观摩团离场车辆的引擎发动声。
窗外,天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如钢铁剪影。
这是2014年8月,西部边疆军区。
叶修刚从电梯口转出来,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参谋长办公室门前的魁梧身影。
第8师师长周海山。正师职大校,四十七岁,十五岁入伍,当兵三十二年的老边防。
此刻他没有穿常服,作训服上还沾着演习最后一天连夜奔袭时钻山沟沾上的尘土和草屑,袖口的油渍也没来得及洗。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叶修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周师长。”叶修走过去,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演习辛苦了。怎么不先回师里休整一下?”
周海山没有接话。他等叶修走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着后槽牙说:
“参谋长,我就问一句。那个阄,您到底做没做手脚?”
叶修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
然后叶修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侧身让了一下:“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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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周海山坐在叶修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叶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听他把演习全程的憋屈——
那些被红军第4师精准压制的时刻,那些信息滞后半拍的绝望,那些明明兵力相当却被牵着鼻子走的窝囊——倒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