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殿,伏龙渊。
三层重叠的阵法光幕已经彻底闭合,从外面看去,渊口只剩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雾气,连神识探入都会悄无声息地消融。
渊底,百丈方圆的空间已被开辟出来。
四壁浇铸的“凝玉膏”混合“玄铁砂”,在照明晶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地面铺设的“导灵玄银”板已拼接完成,板与板之间的缝隙流淌着蓝色的灵光,构成一张覆盖整个底部的巨大疏导网络。
冰阮站在空间中央。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外罩的月白薄纱无风自动,周身弥漫的寂灭寒意比往日更浓,甚至在她脚下凝结出一层不断蔓延又不断消融的冰晶。她的脸色在晶石冷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前方半空中悬浮的几样东西。
左侧,是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明灭的暗金色火种虚影——那是公输恒等人根据“冰极焱心铸界法”记载,以阵法模拟出的“焱心”能量模型。
右侧,是一团缓缓旋转的、灰白色的寒气旋涡——那是冰阮自身寂灭寒冰本源的提取显化。
正中央,悬浮着一枚复杂到极点的立体阵纹核心,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光线在其中穿梭勾连,那是即将承载“冰”与“火”铸炼融合的“界核”雏形框架。
三天了。
从陈峰离开算起,她已经在这渊底独自推演、调整了整整三天。每一处阵纹的衔接,每一分能量的配比,每一次模拟铸炼中可能出现的能量暴动节点……都需要她以心神一丝丝计算、验证。
寂灭寒冰之道走到极致,本就是一条孤绝的路。而此刻她要做的,是以此孤绝为基,去强行融合另一种极端的“火”,铸炼出前所未有的“界核”。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是行走在万丈深渊的丝线上。
忽然,冰阮指尖一颤。
前方那团灰白色的寒气旋涡猛地波动了一下,边缘处炸开几缕细碎的冰晶,而与之对应的,那暗金色的火种虚影也骤然膨胀,模拟出的炽热瞬间将周围数尺内的空气都烧得扭曲。
能量失衡!
冰阮童孔微缩,双手急速结印,寂灭寒意如潮水般涌出,强行将那团寒气旋涡稳住。但火种虚影的暴动却一时难以平复,眼看就要冲击到中央的阵纹核心——
“镇。”
一声低喝响起。
一直静立在角落阴影里的玄枢骤然现身,龙角青年的虚影抬手一按,纯粹的毁灭魔意化作一只漆黑的龙爪虚影,狠狠拍在那团暴动的火种虚影上。
“嗤——”
火种虚影剧烈摇晃,膨胀的趋势被硬生生按了回去,重新稳定在拳头大小。
冰阮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晶碎屑的白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看了一眼玄枢,微微颔首:“多谢。”
玄枢收回手,眉头却皱着:“师祖,您心神消耗太大了。刚才那一下失衡,换作三天前,您根本不会让它发生。”
冰阮没有否认。
她的心神确实已近极限。连续三天的高强度推演,对寂灭本源的精细操控,还要分心维持整个伏龙渊外围阵法的核心共鸣……便是合体境的修为,也扛不住这般消耗。
但时间不等人。
陈峰去陨星海已三日,按行程,此刻应该已抵达“焚星古葬”。无论成败,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必有结果。一旦他带回“焱心”,铸炼就必须立刻开始——那种天地生成的极致火行精粹,离了原生环境,保存不了太久。
她必须在此之前,将一切准备做到万无一失。
“无妨。”冰阮抬手抹去额角的汗,那汗珠在她指尖瞬间冻结成冰粒,簌簌落下,“再推演三次。若三次皆稳,便算成了。”
玄枢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冰阮那清冷决绝的侧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沉默地退回到阴影中。
冰阮闭目调息片刻,重新睁开眼,正要再次引动寒冰本源——
“嗯?”
她忽然转头,看向渊口上方的阵法光幕。
就在刚才那一瞬,她清晰感觉到,最外层那重“禁空锁灵阵”,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也不是强行突破。那感觉,更像是一滴水落入湖面,涟漪刚起,便又迅速平复。若非她此刻心神与整个伏龙渊的阵法隐隐相连,几乎无法察觉。
“有人闯阵?”玄枢瞬间警觉,毁灭魔意再次升腾。
冰阮却摇了摇头。
那触动太轻,太隐晦,不像是闯阵。倒像是……有人以某种极高明的手段,将一丝“讯息”送了进来。
她抬手,对着渊口方向虚虚一抓。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的空间细丝,穿透三层阵法光幕,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悬停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
细丝极细,若不是其中流转着微弱的空间波动,肉眼几乎难以辨识。而在细丝末端,系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冰蓝色的晶体。
冰阮指尖轻触那晶体。
“啪。”
晶体碎裂,化作一团冰蓝色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不带任何情绪的字音,直接在她识海响起:
“故物,归主。”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缕银灰色细丝一颤,末端空间微微扭曲,一道狭长的、仅容一物通过的裂缝凭空出现。
裂缝中,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缓缓“滑”出。
剑身莹润,如新雪初凝,月光洗过。剑柄处,暗蓝色的丝绦尾端,系着一枚小小的、冰晶般的铃铛,此刻静默无声。
剑出现的刹那,整个渊底的温度,诡异地降了一瞬。
不是冰阮寂灭寒意的那种冷,而是一种……干净的、空旷的、仿佛能洗去一切尘埃与杂念的“清寒”。
冰阮的呼吸,停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剑,童孔深处,那万载不化的寒冰,在这一刻,竟出现了细密的、几近崩裂的裂纹。
这剑……
她见过。
不,不止是见过。
那剑柄丝绦的缠绕方式,那枚冰晶铃铛的凋刻纹路,甚至剑身自然流转的那种“温润的冷意”……都像一把生锈了千万年的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最深处某个早已封死的锁孔。
“咔嚓。”
有什么东西,碎了。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
……茫茫雪原,她赤足行走,脚下是没膝的深雪,身后留下一串蜿蜒的足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雪白,剑柄的丝绦在寒风里飘摇。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处断崖边,崖下是翻涌着黑色雾气的深渊。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松手。剑坠了下去,无声无息,被黑雾吞没。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有人在她身后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清漪!——!”她没有回头,只回了一句:“不要了。”……
……很多年后,她又回到那处断崖。崖下的黑雾依旧翻涌。她站了三天三夜,最后纵身跃下。在黑雾深处,她找到了那柄剑。剑身依旧雪白,一尘不染,静静插在漆黑的岩石中。她拔出剑,握在手里,剑身传来细微的颤抖,像是呜咽……
……她给剑起了名字。叫……叫什么来着……
冰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惨白,又从惨白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周身的寂灭寒意彻底失控,以她为中心,狂暴的冰蓝色气旋猛地炸开,将地面刚刚铺设好的导灵玄银板都冻出的裂纹!
“师祖!”玄枢惊喝,毁灭魔意汹涌而出,想要强行压制那暴走的寒意。
“别过来!”冰阮抬手,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她死死咬着嘴唇,鲜血从齿缝渗出,瞬间冻结成赤红的冰晶。她闭上眼睛,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老、繁复的印诀——那是《冰火源诠》后半卷记载的、用于镇压心神反噬的秘法。
灰白色的寂灭本源从她眉心涌出,如锁链般缠绕周身,将那暴走的寒意一点点压回体内。
足足过了十息。
渊底狂暴的气流才缓缓平息。冰阮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剧烈翻涌过后残留的余颤。
她缓缓睁开眼。
瞳孔深处的寒冰已重新冻结,只是那冰层之下,多了些再也抹不去的、细微的裂痕。
她抬手,那柄雪白的长剑仿佛受到召唤,轻轻一颤,落入她掌心。
入手温润,却带着刺骨的凉。剑身传来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像失散多年的老友重逢时,那一声压抑的哽咽。
冰阮的手指,缓缓拂过剑身。
指尖触到剑柄丝绦尾端那枚冰晶铃铛时,铃铛轻轻一响。
“叮……”
极轻的一声。
却像惊雷,炸在她神魂深处。
她想起来了。
这剑的名字。
——雪初晴。
是她前世,墨清漪,少年时于北冥“寒渊”之底,取万载玄冰之精,合自身一缕先天冰魄,亲手所铸的本命剑。
剑成之日,寒渊上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雪停时,初晴的阳光照在剑身上,映出一片温润莹白。所以她为它取名——雪初晴。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剑会丢在寒渊?
为什么她关于这剑的记忆,会被自己亲手封存、埋葬?
冰阮握着剑,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渊口上方那早已恢复平静的阵法光幕,看向那缕银灰色细丝消失的方向。
故物,归主。
送剑的人……是谁?
是虚烬吗?
还有那句未出口的话……
冰阮攥紧剑柄,剑身传来的冰凉几乎要冻伤她的掌心。
她想起虚烬最后转身冲入天光时的背影,想起他消散前那句轻叹,想起这几日心底深处那缕始终挥之不去的、莫名的空落与悸动。
“虚烬……”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你究竟……还瞒着我多少事?”
渊底寂静。
只有导灵玄银板缝隙里流淌的蓝灵光,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和手中那柄雪白得不染尘埃的剑。
许久,冰阮缓缓将“雪初晴”收入怀中,紧贴着心口。
剑身冰凉,却奇异地让她那颗因连日推演而焦灼疲惫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她重新抬头,看向前方悬浮的寒冰旋涡与火种虚影,看向那枚复杂的阵纹核心。
眼神,已彻底恢复清明。
只是那清明深处,多了一抹比寂灭更冷、比寒冰更硬的决绝。
“玄枢。”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在。”
“传令下去:伏龙渊所有外围警戒,再提一级。便是有一只飞鸟误入阵法范围,也即刻击落,不必请示。”
“是。”
“还有,”冰阮顿了顿,“若殿主归来……立刻带他来见我。”
“明白。”
玄枢领命,虚影消散,去传达命令。
冰阮独自站在渊底,手按在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雪初晴”剑身那恒定不变的冰凉。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专注。
她抬手,寂灭寒冰本源再次涌出,化作丝丝缕缕的银白色细流,注入前方那团寒气旋涡。
旋涡稳定旋转,分毫不乱。
推演,继续。
只是这一次,她身后仿佛多了一道无声的、雪白的影子。
像某个早已逝去、却终于归来的故人,在静静注视着她,陪她走完这条孤绝的、押上了一切的铸炼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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