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开时,萧瑟又晃悠到了主殿附近。
他这次没拎酒葫芦,只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古剑,靠在殿外一株老松树下,望着赤焰洞府方向出神。
直到陈峰从殿顶跃下,他才回魂似的转过头,干咳一声:“陈殿主。”
“萧长老有事?”
“啊,没什么大事。”萧瑟站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就是……随便问问。”
陈峰没接话,等他下文。
萧瑟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飘忽。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有人想向贵宗某位提亲……这聘礼,该按什么规格来?”
陈峰脚步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眼睛盯着萧瑟,像在审视一块突然开口说话的石头。
萧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笑道:“就……就随便问问!参考参考!”
“参考?”陈峰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妙地扯了一下,“萧长老想参考哪家?”
“哪家都……”萧瑟话到一半,对上陈峰了然的眼神,肩膀垮下来,“火阮师祖。”
空气安静了几息。
尺爷的灵体虚影“噗”一声笑出来,在陈峰身侧凝实。眼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哎哟,萧小子,你问这个?问这块木头?”
玄枢虚影也抱臂浮现,冷哼:“他连自己的事都拎不清,你指望他给你出主意?”
陈峰:“……”
他瞥了两个灵体一眼,没反驳。
因为好像……是事实。
萧瑟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凑近几步:“尺爷!玄枢前辈!那你们说,该备什么?”
尺爷悠悠道:“火丫头性子烈,寻常天材地宝入不了她的眼。你得找些……对她修行有益,又得花心思的。”
玄枢补刀:“还得抗揍。她哪天心情不好,连聘礼带人一起烧了,你可没处哭。”
萧瑟脸皮抽搐:“前、前辈说笑了……”
“没说笑。”尺爷正色,“火阮那丫头,她的道……有点特殊。”
陈峰忽然开口:“师姐的火,是业火。”
“业火焚罪,灼因果。”尺爷点头,“但这火里,如今融了冰丫头的寂灭本源,还掺了一丝混沌调和之意——这路子,九天独一份。你要送聘礼,就得顺着她这道走。”
萧瑟若有所思:“火属性的顶级灵物?或者……与寂灭、混沌相关的古法?”
“灵物易得,心意难求。”尺爷摇头,“火丫头缺的不是资源,是……”
他顿了顿,看向陈峰。
陈峰沉默片刻,缓缓道:“师姐她……心里有结。”
萧瑟一怔。
“什么结?”
这次回答的是玄枢。龙角青年虚影眼神锐利:“她的来历,你当真不知?”
萧瑟皱眉:“火阮师祖不是冰阮师祖的……伴生之灵?或者说,分裂出的新生意识?”
“是,也不是。”尺爷叹道,“冰丫头前世是墨清漪,遭仙盟清算,元神破碎,坠入轮回。这一世觉醒,本该只有冰阮一个意识——但偏偏,多了个火阮。”
“业火焚尽前尘罪孽,却也将她灵魂深处某些最炽烈、最顽固的碎片……烧成了独立的‘人’。”玄枢接口,“所以火丫头的暴躁,她的战意,她那份不管不顾的炽热——都是墨清漪骨子里最真实、却被压抑了一辈子的部分。”
萧瑟听得呆住。
“也就是说……火阮师祖,其实是墨清漪灵魂的‘另一面’?”
“可以这么理解。”尺爷点头,“但又不完全。轮回玄奥,便是我们也看不透。冰丫头是主体,火丫头是意外诞生的变数。她们同源,却又独立。火丫头的记忆是残缺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只凭本能活着。”
老者看向萧瑟,眼神深了些。
“所以萧小子,你若真想求娶,要送的……可能不是聘礼。”
“而是帮她找到‘来处’。”
萧瑟心头一震。
找到来处。
也就是说……弄清楚火阮为何会从冰阮的灵魂中分裂出来?弄清楚墨清漪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在轮回中诞生这样一个“意外”?
这牵扯的,就不止是儿女情长了。
是仙盟清算,是虚烬的“烬灭”,是陨星海秘辛,是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谛观”组织。
萧瑟深吸一口气,抱剑拱手:“谢前辈指点。”
尺爷摆摆手:“指点谈不上。只是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弄不好,会卷进连万剑冢都扛不住的风暴。”
“晚辈明白。”萧瑟直起身,眼中却无半分退缩,“但……总得试试。”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向陈峰。
“陈殿主,若我查这些事,可会……给玄天殿惹麻烦?”
陈峰看了他许久。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萧长老。”
“玄天殿的麻烦,从来不少。”
“多你一个,不算多。”
萧瑟也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他抱拳一礼,转身离去,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
陈峰望着他背影,忽然道:“尺爷,师姐的来历……你真看不透?”
尺爷沉默良久。
“看不透。”老者虚影缓缓道,“轮回是禁忌,涉及上古仙盟的清算更是迷雾重重。我只知道——火丫头的出现,绝非偶然。”
玄枢冷冷补充:“她的业火本源深处,有一道极其古老的‘锁’。像是被人为封进去的。”
“锁?”陈峰蹙眉。
“锁住某些记忆,或者……某种力量。”玄枢看向赤焰洞府方向,“那锁的气息……很熟悉。”
陈峰心头一跳:“像谁?”
玄枢与尺爷对视一眼。
同时吐出两个字:
“虚烬。”
赤焰洞府内。
火阮忽然从入定中惊醒。
指尖的业火毫无征兆地爆开一簇,火星溅到袖口,烧出几个小洞。
她愣愣看着那火焰。
火焰中心,那点冰蓝的寂灭本源缓缓旋转,映在她瞳孔里。
刚才那一瞬……
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一片无尽的火海。
火海中央,有人背对着她,白发如雪,身影孤绝。
那人回头——
画面戛然而止。
火阮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又是这样。
每次试图追溯自己诞生的源头,就会看到这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片段。
火海,白发,还有……
一道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视线。
那不是冰阮师姐的目光。
是更遥远、更古老、更……充满恨意的注视。
她烦躁地抓起旁边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火髓烧的烈性冲上来,烧得喉咙发痛,却也让脑子里那些乱影暂时退散。
“管他呢。”她抹了抹嘴角,低声嘟囔,“活着就行。”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扎了根。
她想看看。
看看自己到底……
从哪里来。
主殿外,陈峰依旧站着。
尺爷和玄枢的虚影已消散。
他独自望着赤焰洞府方向,许久,低声自语:
“锁……”
“虚烬……”
“你到底……在师姐灵魂里,藏了什么?”
海风吹过,无人应答。
只有九天之上,那片无形的规则之网,悄然收紧了一分。
【第59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