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是在伏龙寒渊结界外见到冰阮的。
她难得没在渊底闭关,而是在渊口那片终年不化的冰崖上,素白衣袂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见他来,她只微微侧首,冰蓝色的眼睛望过去,无波无澜。
“师姐。”陈峰落在她身侧,开门见山,“萧瑟向火阮提亲的事,我与他谈过了。”
冰阮眉梢未动,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陈峰将尺爷与玄枢的推断,以及火阮灵魂深处可能存在“虚烬所留之锁”的猜测,缓缓道出。他说得很简略,但关键处一字未漏。
冰阮起初只是静静听着,神色依旧清冷。
直到听见“虚烬”二字,她眼底的冰蓝道纹骤然亮了一瞬。
再听到“锁住记忆或力量”、“火阮来历恐与仙盟清算直接相关”时,她周身的寂灭寒意骤然失控般扩散开,脚下冰崖“咔嚓”裂开数道深缝!
“你们——”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的颤音。
“将此事告诉了萧瑟?”
陈峰点头:“他自己追问,尺爷和玄枢点了两句。”
“糊涂!”
冰阮猛地转身,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竟浮现出罕见的怒意——不,更像是某种深切的焦虑。
“萧瑟是什么性子?万剑冢这一代最执着的剑痴!他若认定一件事,便是九天倾覆也拦不住他查到底!”她语速极快,冰蓝色的眸子紧盯着陈峰,“你们告诉他火阮灵魂有异,与虚烬有关,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去查虚烬!去挖仙盟当年的旧账!甚至可能直接对上‘谛观’!”
她上前一步,寒意迫人。
“陈峰,你很清楚‘谛观’是什么。监正、墨陵都只是外围,真正的‘肃清者’尚未露面。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让‘巡天’完善,让你我突破,让宗门根基彻底稳固!”
“这时候让萧瑟去捅马蜂窝,引来的危险恐怕……连天律宫都未必压得住!”
她极少说这么长的话,气息都有些不稳。
陈峰沉默地听着,等她说完,才低声道:“师姐,我明白。但萧瑟对火阮师姐是真心。有些事,瞒不住,也……不该瞒。”
“不该瞒?”
“你可知当年参与清算的势力,有多少还盘踞在九天之上?你可知‘谛观’对‘钥匙’和‘门’的执念有多深?若让他们察觉火阮灵魂的特殊性——”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忽然感知到,结界外不远处,有一道极其熟悉的、炽烈如火的气息,正在迅速远离。
那道气息里,翻涌着震惊、愤怒、委屈,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冲动。
是火阮。
她听见了。
冰阮脸色骤变,甚至来不及再与陈峰多说半句,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冰蓝流光,朝着气息远遁的方向追去!
陈峰呆在原地。
尺爷和玄枢的虚影悄然浮现。
“啧,”尺爷摇头,“火丫头脾气爆,这下可好,全听见了。”
玄枢冷声道:“听见也好。她迟早得面对。”
陈峰苦笑。
他本意,并非如此。
百丈外,赤焰洞府前的山道上。
火阮正发疯狂奔。
不是御空,不是遁光,就是最原始的两条腿跑——每一步踏下,地面都被业火烧出焦黑的脚印,火星四溅。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眼泪,只是嘴唇抿得死白,额间那点业火道纹亮得刺眼。
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刚才听见的那些字眼:
“虚烬所留之锁”。
“仙盟清算直接相关”。
“不该瞒”。
哈。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莫名其妙的诞生,她灵魂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破碎火海幻象,她那永远填不满的暴躁和空虚——
全都是有缘由的。
全是别人计划好的。
全是……被“锁”住的。
“混蛋!”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在骂虚烬,骂仙盟,还是骂那个多管闲事的萧瑟。
前方山路拐角,冰蓝流光骤落。
冰阮显出身形,拦在她面前,声音急迫:“火阮,停下!”
火阮脚步不停,甚至速度更快,直直撞过去:“让开!”
冰阮抬手,一道冰墙凭空凝结。
火阮看也不看,合身撞上——“轰!”冰墙炸裂,冰屑与火星漫天纷飞。她冲破阻碍,继续前冲。
“你听我说!”冰阮闪身再拦,语气里带上一丝恳切,“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萧瑟若去查,会惊动太多——”
“关我屁事!”火阮终于吼出来,眼睛赤红,“我的事,我自己解决!用不着他多管闲事!也用不着你们在这商量来商量去!”
她狠狠一跺脚,脚下岩石龟裂,业火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老娘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是老娘自己的事!”
“谁要他来查?!谁要你们来管?!”
“吃饱了撑的——添乱!”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吼完,她再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金红火光,冲天而起,朝着萧瑟离开的方向疾追而去。
冰阮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火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寒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拂过苍白的脸颊。
百里外,云海之上。
萧瑟正御剑缓行,脑子里还在琢磨尺爷的话。
“帮她找到来处……”
“虚烬留下的锁……”
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这事牵扯太深,得从长计议。或许该先回万剑冢,调阅宗门秘藏的、关于仙盟清算年代的卷宗……
正想着,身后陡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一股灼热暴烈的气息,如同陨星坠地,直冲他后背!
萧瑟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反手拔剑——“锵!”
古剑出鞘三寸,堪堪挡住一道劈面而来的金红火刃!
火星炸开,灼得他脸颊生疼。
萧瑟踉跄后退,抬眼看去,只见火阮悬在不远处,周身业火熊熊燃烧,一双眸子亮得骇人,死死瞪着他。
“萧、瑟。”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很、闲、是、不、是?”
萧瑟一愣:“火阮师祖?我——”
“谁让你查我的事?!”火阮根本不听,又是一道火刃劈来,“谁让你多管闲事?!我的来历关你屁事!要你来查?!”
萧瑟狼狈格挡,剑身被烧得通红,急声道:“我是想帮你——”
“帮我?!”火阮怒极反笑,攻势更疾,“我用得着你帮?!你算什么东西?!一把破剑整天晃来晃去,真当自己无所不能了?!”
她越说越气,业火几乎凝成实质,在空中化作漫天火羽,暴雨般倾泻而下!
萧瑟左支右绌,衣角鬓发都被烧焦了几处,却始终没还手,只咬牙撑着:“火阮!你冷静点!”
“冷静你个头!”
火阮猛地收势,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她盯着他,眼睛赤红,声音却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嘶哑:
“萧瑟。”
“我的事……很麻烦。”
“麻烦到……可能会死人的。”
“你别管。”
“行不行?”
萧瑟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永远暴躁、永远炽烈、永远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般的女子,此刻眼里那份深藏的慌乱和……恐惧。
他忽然笑了。
将烧红的剑缓缓归鞘。
然后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行。”
火阮瞳孔一缩。
萧瑟踏前一步,虚空中仿佛有无形剑气铺开,将周围业火逼退三分。
“你的麻烦,我管定了。”
“要死——”
他咧嘴,露出白牙,笑得竟有几分痞气。
“也得我死在前头。”
火阮呆呆看着他。
许久。
“随便你!”
“死了别怪我!”
说完,转身化作火光,头也不回地远去。
只是那背影,似乎没了来时的决绝。
多了点别的什么。
萧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被烧焦的眉梢,低笑出声。
笑了几声,却又慢慢敛去。
他望向九天极高处,眼神渐冷。
“虚烬……”
“仙盟清算……”
“还有那把‘锁’。”
他喃喃。
“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不过……”
他拍了拍剑鞘,转身,御剑加速。
方向——
万剑冢。
有些卷宗,是时候翻出来看看了。
玄天主岛,伏龙寒渊。
冰阮依旧立在冰崖上。
陈峰无声落在她身侧,低声道:“师姐,抱歉。”
冰阮摇摇头。
“不怪你。”她望着天际那两道先后消失的光芒,声音很轻,“有些事,拦不住的。”
“火阮她……迟早要面对自己的‘来处’。”
“萧瑟愿意陪她走这条路……”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或许,也是天意。”
陈峰沉默片刻。
“需要我做些什么?”
冰阮转身,看向他。
“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让‘巡天’真正巡天。”
“让宗门……足以成为他们的后盾。”
她望向东方,那里,朝阳已彻底跃出海面。
金光万丈。
“风暴要来了。”
“我们得……站得更稳些。”
陈峰重重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片灼灼晨光。
身后,寒渊深处,隐约传来冰层碎裂的微响。
如同某种禁锢,正在悄然松动。
【第59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