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冢的藏书阁,不在明处。
它在主峰后山一道裂隙之下,沿着陡峭的石阶蜿蜒深入山腹千丈,终年不见天光,只有壁上镶嵌的古老萤石泛着幽幽青芒。
萧瑟没有惊动任何人,拿着宗主手令,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最底层那扇玄铁重门。
门内,是与山体等高的巨大环形空间。无数玉简、骨片、皮卷、晶石悬浮在固定轨道上,按照年代、地域、事件缓缓旋转。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纸张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气。
那是历代万剑冢先贤翻阅时残留的剑意,经年不散。
萧瑟径直走向“上古纪事”区域。指尖在虚空中划动,数百枚关于“仙盟早期清算”、“陨星海异动”、“烬灭法则溯源”的玉简从不同轨道剥离,汇聚到他面前。
他盘膝坐下,拿起最近的一枚。
神识探入。
“……天衍历七千三百载,仙盟第七次执法天光降于北冥,剿灭‘烬’之道统。余党遁入陨星海深处,其首自称‘虚烬’,执掌‘烬灭’法则,疑似触及‘门’之秘钥……”
“……烬灭法则,焚尽万物归墟,然有残魂转世之说。据传虚烬曾以毕生修为凝‘锁’,封存某段因果,具体不详……”
“……陨星海古称‘归墟之眼’,疑有上古战场遗迹。仙盟曾三次组织探索,皆损失惨重,后列为禁区……”
一枚接一枚。
萧瑟看得极快,眉心越蹙越紧。这些记录大多语焉不详,关键处或被抹去,或含糊其辞,显然有人不想让后世知晓全貌。
但拼凑起来,仍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仙盟当年对“烬”之道统的清算,绝不仅仅是铲除异己。他们在找什么东西——很可能是虚烬掌握的“门之秘钥”。而虚烬在陨星海重伤濒死前,似乎用某种方式,将一段至关重要的“因果”封存了起来。
这段因果,很可能与墨清漪——也就是冰阮的前世有关。
而火阮灵魂深处那把“锁”……
萧瑟放下最后一枚玉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如果火阮真是虚烬封存的那段“因果”所化,那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门”,也可能引爆更大灾祸的钥匙。
难怪冰阮会那样焦虑。
难怪“谛观”会暗中窥伺。
他正沉思,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一枚混在玉简堆里的黑色骨片。骨片入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的剑意。
不是万剑冢的剑意。
更古老,更……冰冷无情。
萧瑟心中一动,神识缓缓探向骨片深处。
就在神识即将触及核心的刹那——
“嗡!”
骨片内部,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剑气毫无征兆地爆发!
那不是攻击他,而是直冲他眉心识海!剑气中裹挟着浩瀚如海的冰冷意志,仿佛要将他此刻读取的所有信息、所有推断,尽数斩灭抹除!
萧瑟瞳孔骤缩,本能地并指成剑,体内虚空剑道全力运转,在眉心前三寸硬生生凝出一道半透明的剑气屏障!
“铛——!!!”
银白剑气斩在屏障上,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巨响!
萧瑟浑身剧震,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玄铁地面上踏出深深的凹坑!喉头一甜,鲜血已涌到嘴边,被他死死咽下。
那银白剑气却未消散,反而悬停半空,缓缓蠕动,化作一行冰冷的小字:
“此非尔当下可窥。”
字迹刚现,又一道更凌厉的意念顺着剑气传来,直接在他神魂中炸响:
“凭你此刻修为,也配探究‘钥匙’与‘门’?”
“连吾三分剑气都接不住的蝼蚁,何谈真相?”
声音苍老、漠然,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视。
萧瑟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缓缓站直身体,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三分剑气?”
他抬手,握住背后古剑剑柄。
“那就让我看看——”
“你剩下七分,够不够斩我!”
“锵——!”
古剑彻底出鞘!
不是平日里那柄懒洋洋的青锋,而是一道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剑影!剑身周围虚空扭曲,隐约有星辰生灭的幻象流转——这是万剑冢镇宗剑典《虚空劫》修至大成的外显异象!
萧瑟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总带着三分惫懒、七分戏谑的浪荡剑客,而是一柄出鞘即见血的凶兵!
他双手握剑,剑尖遥指那缕银色剑气,一字一顿:
“万剑冢,萧瑟。”
“请赐教。”
银色剑气沉默了片刻。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冷漠,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诧异?
“《虚空劫》?你是这一代的‘劫剑’?”
“难怪……”
话音未落,银色剑气陡然分化,一化为九,九化为八十一,化作漫天剑雨,将萧瑟周身所有空间尽数封死!
每一道剑气,都带着斩断因果、湮灭规则的恐怖意韵!
萧瑟瞳孔收缩。
这不是试探。
这是真正的杀招!
他怒吼一声,漆黑剑影暴涨,在身前划出一道吞噬一切的虚空裂痕——
“轰隆——!!!”
藏书阁底层,无数悬浮的玉简被狂暴的剑气激荡得四处飞溅!萤石明灭不定,整个山腹都在微微震颤!
玄铁地面上,一道道深达尺许的剑痕纵横交错!
烟尘渐散。
萧瑟单膝跪地,以剑拄身,浑身衣衫破碎,身上多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淋漓。
但他还活着。
而那八十一缕银色剑气,已消散了大半。
剩余几缕勉强凝聚,重新化为一行字:
“劫剑之资,尚可。”
“但真相之重,你此刻……仍担不起。”
“回去吧。”
“待你虚空剑道圆满,合体巅峰之日——”
“再来此地,取此骨片。”
字迹闪烁,随即彻底消散。
那枚黑色骨片“叮”一声轻响,掉落在地,滚到萧瑟脚边。
骨片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正是萧瑟刚才斩出的那道虚空剑痕。
萧瑟盯着骨片,许久未动。
直到确认那道冰冷的意志彻底退去,他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缓缓站起身。
每动一下,伤口都疼得钻心。
但他脸上,却慢慢露出一个近乎狂热的笑容。
“合体巅峰……”
“虚空剑道圆满……”
他弯腰,捡起骨片,紧紧攥在掌心。
骨片冰凉刺骨,却仿佛有某种炽热的、近乎挑衅的意志,透过皮肤烧进他血脉里。
“好。”
“我等你。”
他将骨片收入怀中,又瞥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玉简,没有收拾,转身踉跄着朝外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剑意就凝实一分。
眼中的惫懒,褪去一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藏书阁重归寂静。
只有满地剑痕,与那些散落的、记载着禁忌的古籍,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交锋。
万剑冢主峰,某处云雾缭绕的孤崖上。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的青袍老者,缓缓睁开双眼。
他身前悬浮着一柄黯淡无光的古剑,剑身有一道新鲜的、细微的裂痕。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裂痕。
“虚空劫剑……”
“这一代,竟出了个如此了得的小子。”
他望向藏书阁方向,眼神复杂。
许久,低叹一声:
“虚烬的‘锁’,仙盟的‘门’,还有那把‘钥匙’……”
“这潭水,终究是搅动了。”
“只是……”
他抬头,望向九天极高处,那里仿佛有无形巨网缓缓收紧。
“天律宫在看着。”
“谛观……也在看着。”
“萧瑟,你能走到哪一步呢?”
山风呼啸,吹动他空荡的袖袍。
袖中,隐约露出一角银白色的、刻着规诫之眼的令牌。
一闪而逝。
【第59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