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冢,断崖洞府。
萧瑟已闭关两日。
洞府内没有日夜之分,只有剑意如潮汐般起伏。他盘坐于石室中央,周身被一层淡金色的虚空屏障笼罩——那是《虚空古轴》残卷自带的防护禁制,既隔绝外界干扰,也防止他参悟时外泄的剑意摧毁洞府。
识海深处,那枚金光印记正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有海量的信息流冲刷过萧瑟的神魂:上古虚空道则的演变、规则层面的剑意运用、甚至涉及时间与空间的禁忌嫁接……
艰深晦涩,远超他以往接触的任何剑典。
换作从前的萧瑟,大概会挑些实用的招数学了,其余囫囵吞枣,留待日后慢慢消化。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像一个最笨拙的学徒,从最基础的“虚空本源感应”开始,一字一句,反复咀嚼。遇到无法理解的道纹,就催动剑气在识海中一遍遍模拟、试错。经脉因过度运转而刺痛,神魂因承载过量信息而胀痛,他都咬牙忍住。
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滑落,在下颌凝结成冰——洞府温度不知何时已降至极低,是他修炼时无意识散发的剑气造成的。
偶尔,他会短暂停歇。
不是休息,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赤红翎羽,握在掌心。
翎羽微温,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炽烈的气息。
“三十日……”
“合体中期……”
他低声重复,眼神沉静如铁。
然后收起翎羽,继续。
清晨,洞府外的结界忽然微微波动。
一道传讯剑符穿透屏障,悬停在他面前。符中是万剑冢宗主的声音,简短肃穆:
“天律宫使者已启程,前往玄天殿。勘验提前一日,于明日巳时开始。”
萧瑟睁眼。
眼中的虚空剑纹一闪而逝。
提前了?
他缓缓起身,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爆响——那是过度修炼后尚未完全适应的征兆。
没有时间了。
他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有一方三尺见方的寒玉池,池中蓄满了乳白色的“剑髓灵液”。这是万剑冢核心弟子冲击瓶颈时才能动用的资源,他临闭关前特意从宗门宝库支取的份额。
褪去破损的衣衫,踏入池中。
冰冷的灵液瞬间浸透全身,与体内狂暴未消的剑气激烈冲撞!
“呃——!”
萧瑟闷哼一声,皮肤表面瞬间崩开无数细密血口,又在灵液的滋养下快速愈合。周而复始,痛楚如凌迟。
但他只是闭上眼,双手结印,将《虚空古轴》的最后一重奥义——名为“破界”的规则剑式,在识海中全力推演!
池中灵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黯淡。
他身上的气息,却节节攀升!
玄天殿,赤焰洞府。
火阮从昨夜起就心神不宁。
炼器台上的《业火本源古考》摊开着,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的业火明明灭灭,不受控制地跳动。
脑子里全是萧瑟那张总带着惫懒笑意的脸。
还有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要死也得我死在前头。”
“傻子……”她低声骂,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谁要你死在前头……”
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她不是怕萧瑟查不出真相——她甚至有点希望他查不出。那些被虚烬锁住的记忆,那些可能与仙盟清算、与“门”有关的秘密,她本能地抗拒着。
她怕的是……萧瑟为了查这些,会惹上不该惹的人。
会受伤。
会……真的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胸口就像被业火燎了一下,闷得发慌。
正坐立不安时,洞府结界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是陈峰的。
还有一道……极其轻盈、几乎与空间融为一体的气息。
火阮皱眉,抬手撤去结界。
陈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黑袍人。
依旧是那身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袍,脸上覆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火阮瞳孔微缩:“是你?”
她认得这气息。大典那夜,就是此人潜伏在主殿外阴影中,后来被她和冰阮察觉。之后便再未露面,没想到今日竟随陈峰来了她这里。
黑袍人对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陈峰开门见山:“师姐,这位前辈是友非敌。他带来一些……关于虚烬的消息。”
火阮心头一跳,下意识绷紧身体:“什么消息?”
黑袍人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略显沉闷:“他时间不多了。”
“谁?”火阮明知故问。
“虚烬。”黑袍人注视着她,“‘烬灭’反噬已侵蚀道基本源,他最多还能撑七日。”
火阮沉默。
她以为自己会恨,会怒,会质问——毕竟那个男人在她灵魂里加了把锁,让她活得像个残缺的赝品。
可真听到他濒死的消息,心里却空落落的,只剩一片茫然的冰凉。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来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黑袍人摇头,“他希望你不要去。”
火阮愣住。
“陨星海已成漩涡中心。天律宫、谛观、仙盟旧部……无数眼睛盯着那里。你一旦露面,就是自投罗网。”黑袍人缓缓道,“他最后的心愿,是你们能平安。”
“你们?”火阮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黑袍人顿了顿:“你,冰阮,还有玄天殿。”
洞府内一时寂静。
许久,火阮嗤笑一声:“说得倒好听。他锁我记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愿不愿意?”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微的空间裂痕出现,裂痕深处,隐约有火光与冰晶交织的景象闪过——正是火阮之前在灵魂深处看到过的、那片火海与白发背影的画面。
“这把锁,不是为困住你。”黑袍人低声道,“是为保护你。”
“保护?”火阮盯着那道裂痕,瞳孔深处业火跳动。
“有些记忆,有些力量,现在解开……你会死。”黑袍人一字一句,“不是被敌人杀死,是被自己的本源反噬。虚烬以‘烬灭’为基,融合清漪的冰魄本源,才勉强铸成这把锁。它封住的,是你现在还无法承受的‘钥匙’之力。”
火阮呼吸微滞。
钥匙……又是这个词。
“我到底是什么?”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黑袍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收回手,空间裂痕缓缓闭合。
“你是火阮。”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这就够了。”
火阮张了张嘴,还想再问,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不是灵力波动,而是……规则层面的轻微震颤!
仿佛有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正在遥远之处,尝试切割九天固有的秩序!
陈峰与黑袍人同时转头望向西方——
那是万剑冢的方向!
火阮也感应到了,心头莫名一紧:“这是……”
黑袍人面具下的眼神微变:“虚空剑道……有人在强行冲击合体中期,并且……触及了规则层面。”
陈峰灰金色的眸子骤然锐利:“萧瑟?”
话音未落——
“轰!!!”
一道无形却磅礴的剑意冲天而起!
即便相隔万里,即便有重重山海阻隔,三人仍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斩破虚空、直指规则的凛冽锋芒!
剑意持续了足足三息。
然后,缓缓收敛。
归于沉寂。
火阮怔怔望着西方,指尖的业火不知何时已熄灭了。
她忽然转身,朝洞府外冲去。
“师姐!”陈峰急唤。
“我去看看!”火阮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那傻子……别真把自己练死了!”
绯红火光划破长空,疾驰而去。
陈峰想追,却被黑袍人抬手拦住。
“让她去吧。”黑袍人望着火阮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有些结,得她自己解。”
陈峰沉默片刻,看向黑袍人:“前辈接下来有何打算?”
黑袍人转身,望向陨星海方向。
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该回去了。”
“最后七日……总得陪他走完。”
话音落,他身影淡去,如墨溶于夜。
洞府内,只剩陈峰一人。
他独自站着,良久,缓缓握紧拳头。
明日,便是天律二次勘验。
而暗处的风暴……
已迫在眉睫。
【第59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