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海深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破碎的星辰残骸永恒地悬浮、碰撞、化为更细碎的尘埃,又被无形的引力牵扯,缓缓旋成一片片死寂的星云。
虚烬的结界就藏在这片星云最稠密的区域。
从外界看,它只是一块不起眼的、布满裂痕的陨石碎片。唯有穿透表层那层伪装法则,才能窥见内部——方寸之地,被一道黯淡到几乎熄灭的“烬火”屏障笼罩着。
屏障内,虚烬躺在冰冷的玉床上。
他比上一次更糟糕了。
右臂的断口处,法则侵蚀的黑气已蔓延至肩胛,如蛛网般爬满半个胸膛。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成尘埃。只有眉心那点“烬”字道纹还顽强地亮着微光,像风中残烛。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银灰色的瞳孔倒映着结界顶部流转的星光,平静得可怕。
“时间……快到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异常清晰。
结界角落的阴影里,黑袍人无声浮现。他依旧戴着面具,但周身那股仿佛能吞噬一切气息的虚无感,此刻淡了许多——连续数月为虚烬渡入本源续命,已接近极限。
“还有多久?”黑袍人问。
“最多……七日。”虚烬没有转头,依旧望着那片虚假的星空,“‘烬灭’的反噬已侵蚀到道基本源,锁不住了。”
黑袍人沉默。
许久,他缓缓走到玉床边,蹲下,看着虚烬那张几乎被死气笼罩的脸。
“值得吗?”
虚烬终于转动眼珠,看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后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当年我炼‘烬灭’,触碰到‘门’的那一刻,就知道会有这天。”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却只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仙盟……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东西,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是‘门’后的东西。”
黑袍人:“所以你故意让清漪转世,故意在她灵魂里留下那把‘锁’?”
“不是故意。”虚烬闭上眼,似乎在回忆,“是她自己……闯进来的。”
“那一夜,仙盟执法天光降下,我本已准备以身殉道,彻底引爆‘烬灭’,拉他们陪葬。是清漪……那个傻丫头,用她的冰魄本源强行冻住了我一半的修为,将我推入轮回裂隙。”
他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
“她本该能走的……却选择留下来,替我承了半数‘烬灭’反噬。”
“她的元神碎了,坠入轮回。但碎裂时,有一缕最炽烈的、与我‘烬灭’同源的业火碎片,裹挟着她灵魂深处对我的所有执念……烧成了独立的意识。”
黑袍人瞳孔微缩:“火阮。”
“是。”虚烬低声道,“她是清漪的业,是我的债。是‘钥匙’最不该有的……情感化身。”
“所以你在她灵魂里加了锁。”黑袍人语气复杂,“锁住她与‘烬灭’、与‘门’的直接关联,也锁住了她关于你的记忆。”
“不止。”虚烬忽然笑了,笑容惨淡,“那把锁……也是‘门’的封印。”
黑袍人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仙盟以为‘钥匙’是某种器物,或者某段口诀。”虚烬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钉,“他们错了。‘钥匙’从来都是活物——是能同时承载‘烬灭’与‘冰魄’两种极端本源,并让它们在混沌中达成平衡的……灵魂。”
“清漪本该是那把钥匙。但她心太软,情太深,承载不住‘门’后的因果。”
“而火阮……她是从清漪灵魂里烧出来的‘纯粹’。她有清漪的执,有我的烈,却无清漪的柔,无我的悔。她是完美的‘容器’。”
他剧烈喘息,每说一句话,胸口的黑气就涌动一分。
“但我不能让她成为钥匙……至少现在不能。”
“‘门’后关着的东西……不能放出来。”
“所以,我锁了她。”
黑袍人盯着他,面具下的眼神变幻不定:“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时间快到了,你撑不住了——那把锁,迟早会被发现。天律宫已经在怀疑,谛观更不会放过任何线索。”
虚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黑袍人以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帮他们……通过天律勘验。”
黑袍人一怔。
“玄天殿必须站稳。”虚烬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遥远的、仿佛隔了无尽时空的画面,“陈峰那小子,有混沌道基,有不服的劲儿。冰阮……清漪这一世,道心更稳,走的路也更远。有他们在,火阮才安全。”
“而只要玄天殿正式位列九天仙门,就能一定程度上……牵制天律宫和谛观。”
“为我……争取最后的时间。”
黑袍人:“最后的时间?你要做什么?”
虚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仅存的左手——那只手也已布满黑斑,颤抖着,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微的、泛着星光的裂痕凭空出现。
裂痕深处,隐约可见一枚古朴的、非金非玉的钥匙虚影,正在缓缓旋转。钥匙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古纹,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打开一切枷锁的波动。
“‘门’的投影。”虚烬低语,“我用最后的本源……将它从陨星海深处引出来了。”
黑袍人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一旦投影稳定,谛观和天律宫会扑过来!”
“那就让他们来。”
“在我彻底消散前……我会引爆投影。”
“拉他们……一起陪葬。”
黑袍人浑身一震。
他终于明白虚烬想做什么了。
用自己最后的生命,用“门”的投影为饵,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觊觎“钥匙”和“门”的势力,全部引到陨星海。
然后,玉石俱焚。
为玄天殿,为冰阮和火阮……争取到最宝贵的、无人干扰的成长时间。
“你……”黑袍人声音发涩,“何必做到这一步?”
虚烬看着他,眼里第一次流露出极其微弱的、近乎温和的情绪。
“当年……我没护住清漪。”
“现在……总得护住点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问:
“你后悔吗?跟着我这个……注定要死的人。”
黑袍人沉默。
然后,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清俊,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最诡异的是,他的瞳孔是双色的——左眼银灰,与虚烬同源;右眼冰蓝,与冰阮相似。
“后悔?”他扯了扯嘴角,“我这条命,本就是你从‘烬灭’反噬里抢回来的。你死,我陪你。”
虚烬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好。”
他闭上眼,气息骤然衰弱下去,仿佛最后一点生命力也即将耗尽。
“去吧。”
“去玄天殿……暗中护着他们。”
“等我信号……”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黑袍人重新戴上面具,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玉床上那道几乎与死亡融为一体的身影,转身,踏入阴影。
结界内重归死寂。
只有虚烬眉心那点“烬”字道纹,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
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
玄天主岛,深夜。
陈峰忽然从浅眠中惊醒。
他感到胸口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来自下界祖祠的“青霖古树心叶”,毫无征兆地发起烫来。
不是温度的热。
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极其古老、极其悲伤的目光,遥遥注视着的灼烧感。
他坐起身,望向窗外陨星海的方向。
眼里映着漫天星辰。
心头,莫名一沉。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即将彻底逝去。
【第5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