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院的铁门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打开,发出一阵低沉而悠长的金属摩擦声。赵宇明从门内走了出来,步伐比平日里慢了几分,带着一种即将远行的人才有的从容和留恋交织的节奏。他没有穿惯常的深色西装或干部夹克,而是换了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装——棉质的薄外套配着同色系的长裤,脚上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官场的板正,多了几分日常的清朗。
他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不算大,像是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随身物件。左手空着,插在裤兜里,指节微微收拢,像是在暗自攥着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
当他抬头的瞬间,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市委大院的门口,从台阶上到台阶下,站了足足十几号人。李明阳站在最前面的台阶上,姚立华站在他左手边半步的位置,王明艳、杨凌江、肖军、梁建军等一众人沿着台阶依次排开,后面的空地上还站着几个部门负责人。晨光从他们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在每个人肩头和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远远看去像一幅静默而庄重的群像画。
赵宇明握着密码箱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脚步在原地停了整整两秒,才重新迈动步子。他走到人群前,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掠过——有的带着真诚的笑意,有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有的低头抿着嘴掩饰什么。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你们……大家怎么都在这儿?”
李明阳往前迎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嘴角那抹笑意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毫不掩饰的真切:
“如果我们不提前在这儿等着,你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箱子一拎,门一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的语气带着责怪,但那责怪底下全是舍不得。
姚立华也走上前来,今天他特意换了一身深色的正装,领带打得齐整,拍了拍赵宇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我说宇明同志,大家好歹同事一场,一起共过事、一起熬过夜、一起扛过担子,你这样做可就不厚道了。要不是李书记提前告诉我们,我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啊。”
赵宇明被他说得有些窘迫,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的哑意:
“我这不是想着不给大家添麻烦嘛……走得早一点儿,大家各忙各的,我到了那边再挨个打电话道个别,也一样。”
王明艳此时走上前来,她今天没有再开那些玩笑式的打趣,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几分,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看着赵宇明,声音不大却很真诚:
“赵副书记,您离开好歹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大家好来送送你。说实话,”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措辞才开口:
“我当初来杜鹃市,第一次常委会上第一个表态支持的人就是您。这几年不管怎么变,那份情义我一直记在心里的。您就这么走了,不让我送一程,我心里过不去。”
赵宇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和动容。他知道王明艳在常委会上的立场变迁——她曾是第一个倒向他的人,后来李明阳来了,局势变化,她选择了新的站位——但此刻她说这番话时目光坦荡,没有任何试探和目的,就是一个曾经并肩过的同僚在真诚地告别。
他环顾了一圈面前这十几张面孔,李明阳的沉稳、姚立华的诚挚、王明艳的柔情、杨凌江和肖军那躲闪中带着几分真心的目光、梁建军收起了惯常的圆滑换上的那副正经脸色——每一个人都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等着他说点什么。他忽然觉得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暖流涌上来,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意。
“我何德何能啊……”
赵宇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把密码箱放在脚边,退后半步,面朝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停留了足足好几秒。他直起身时,双眼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红,鼻尖也微微发酸,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层水汽逼了回去,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
“我就是调个岗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搞这么大阵仗,我以后在那边怎么安心工作。”
姚立华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共事者之间才有的那种厚重:
“宇明同志,你这样说可就不对了。你对杜鹃市做的贡献,我们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七星山那几条路是你牵头争取下来的,纳溪县的开发区能落地有你在省里跑前跑后的功劳,就连去年那场暴雨洪灾,你在前线站在水里指挥撤退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你个人的力量。如今你要调离了,我们能做的,就是送你这一程,以此表达我们的谢意。”
李明阳在旁边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说道:
“市长说得没错。当年你来的时候风风光光,是以优秀的年轻干部身份来到杜鹃的,那时候大家还不太了解你,只知道你是赵家的人。可这些年下来,你用实打实的工作证明了自己,让杜鹃的每一位同志都服气。如今你要走了,我们也得把你风风光光地送走。”
他侧过身,朝停车场方向指了一下:
“今天我可是把一号车都调过来了,就让王兵开着它送你到机场。一号车送一号人物,这是杜鹃市最高的礼遇。”
赵宇明顺着李明阳的手指方向望去,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安静地停在晨光里,引擎盖映着初升的阳光,车身黑亮如镜。那是李明阳的公务用车,也是杜鹃市党委的一号车。
他喉咙里那团酸涩的东西再次涌了上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单薄。他只好再次弯下腰,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已经彻底红了,眼角有一丝水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谢谢大家……”
他的声音几乎被哽咽压碎,只说出这四个字就再也接不下去了。他弯腰拎起那个黑色密码箱,手指紧紧地攥着提手,骨节泛白。
李明阳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赵宇明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来,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李明阳握得很用力,停顿了好几秒,目光落在赵宇明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
“一路顺风。杜鹃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回来看看。这边有你的老同事,有我们一起拼出来的事业,走再远都别忘了这个根。”
赵宇明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里全是克制不住的动容。他松开李明阳的手,转身面对姚立华——姚立华也伸出手来,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姚立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说了一句话:
“多余的话不说了,一路珍重。”
赵宇明嗯了一声,然后依次转向其他人。他和王明艳握手时,王明艳低声说了一句常联系,他点了点头;他和杨凌江握手时,杨凌江难得没有那些心眼和试探,只是说了一句;他和肖军握手,两人对视了一眼,这个曾经在常委会上数次交锋的对手此刻眼中也没有了那些算计,只剩一种同行者之间的相送之情。
一圈握手下来,赵宇明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转身走到一号车旁,李明阳亲自上前为他拉开后排的车门,侧身让开门口。赵宇明弯下腰,把手里的密码箱放进座位,然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群送行的人,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停留了一瞬,像要把这些面容刻进记忆里。
他弯腰坐进车里,车门被李明阳轻轻地关上,发出一声厚实而沉稳的闷响。王兵从驾驶座侧过头来朝赵宇明点了一下头,然后发动了引擎。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朝大院门口的方向驶去。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来,赵宇明探出半张脸,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那群人。他们站在台阶上、站在晨光里、站在梧桐树浓密的绿荫下,有人朝他用力挥手,有人站得笔直目送,有人抬手悄悄擦了一下眼角。李明阳站在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穿过距离落在他脸上,像在说走吧,后面有我们。
赵宇明终于没有忍住,眼眶里的那层水汽一下子涌了出来,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迅速转过头去,把脸朝向正前方,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
晨风吹进车窗,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后视镜里,市委大院门口的那群人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几个模糊的轮廓,被拐角的树丛遮住了。
车内的电台没有开,只有空调的低微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响。王兵沉默地开着车,目不斜视,像一尊安静的雕塑,把整个后座的空间都留给了赵宇明自己。
赵宇明靠着椅背,抬手捂住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黑色的轿车在清晨的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前方道路笔直延伸,通往机场的方向,也通往一个全新的、未知的远方。而身后的那座城市,那片他亲手参与建设过的土地,正随着距离的拉远,渐渐缩成后视镜里一片温暖而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