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晨光中慢慢散去，脚步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渐渐稀疏，有人朝食堂方向走，有人往办公楼里转。李明阳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眼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直到连车尾的轮廓也融进远处的街道拐角，他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一旁的姚立华身上。
“市长，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他的语气比平时随意了几分，像是两个老朋友之间闲谈的开场：
“如果没有，我邀请你陪我出去转一转。”
姚立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被信任的踏实感，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接上了话：
“书记相邀，莫不敢从。我今天上午本来安排了一个分管经济的座谈会，不过那个可以推到下午，不碍事。”
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朝李明阳侧了侧身，“怎么走？”
“先吃早饭，吃完就出发。”
李明阳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姚立华便自然地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沿着台阶往下走，朝食堂方向拐去。
食堂里这个时间已经过了用餐高峰，窗口前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排队。两人端着不锈钢餐盘各自取了一份简单的早餐——李明阳盛了一碗白粥、夹了两个小馒头和一碟榨菜；
姚立华要了一碗面条，浇了勺肉酱，又拿了个水煮蛋。他们在一张靠窗的角落桌前坐下，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把碗里的粥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吃完早餐，两人擦了擦嘴，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并肩走出食堂。早晨的空气清新而微凉，带着院子里青草被露水浸透后特有的湿润气息。李明阳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朝停车场方向走去，脚步轻快。
“书记，您的一号车送宇明同志去机场了，还没回来。”
姚立华快走两步跟上来，指了指旁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坐我的二号车吧，我的车在那边。”
李明阳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也行。”
他走到二号车旁边，却没有去拉后排的门，而是直接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姚立华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哭笑不得，他走到副驾驶门外，拉开车门却没有急着坐进去，微微弯腰探着头说：“书记，这怎么行？怎么能让您亲自开车呢。还是我来开吧，您坐副驾就行。”
李明阳已经伸手调整好了驾驶座的位置和角度，闻言抬头朝他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而不容商量：
“今天没有上下级，再说了，你比我年长好几岁，哪有让年长的人开车的道理。今天就由我来开，就这样定下来了，不要争了。”
姚立华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李明阳已经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副你说什么都没用的表情，只好笑着摇了摇头，弯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顺手系好安全带。李明阳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黑色轿车稳稳地驶出停车位，沿着市委大院的主路朝大门方向开去。
车子汇入主干道的时候，晨间的交通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两侧的行道树在车窗外快速后退，斑驳的光影从树隙间落下来，在仪表台和座椅上跳跃着明灭不定的光点。姚立华靠进座椅里，侧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熟悉的街景，然后收回目光问道：
“书记，这是要去哪？”
李明阳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一边平稳地打着方向盘一边回答，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保留的神秘感：
“就随便转转，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路口要转弯。
姚立华见状便没有追问，但他心里清楚得很——李明阳这个工作风格的人，绝不会是随便转转。他早上刚送完赵宇明，按常理应该回到办公室处理积压的文件和批阅报告，可他偏偏选择放下手头所有事，亲自开车带着市长出门兜风，这背后一定有具体的用意。只是李明阳暂时不想说，那他也不急着问，该他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车子穿过市区几条主干道，在一个路口右转，驶入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街道。两侧的建筑从高层的写字楼和住宅小区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商铺和行政单位。李明阳的目光始终注意着路边的标识牌，车速放慢了下来，在一个写着政务服务中心东侧停车场的入口前停住了。
这是一处露天的地面停车场，入口处设了一个简易的岗亭，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老大爷正坐在岗亭里喝茶。李明阳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老大爷客气地问了一句：
“大爷，请问这里还有停车位吗？”
老大爷放下茶杯从窗口探出头来，目光在李明阳的车和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往停车场里指了指，语气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直白：
“早就停满了，你看看里面那密密麻麻的车，一辆挨着一辆，连过道都快堵上了。你要停车的话，往下面那个停车场去看看，那边地方大一些，可能还有空位。”
李明阳顺着老大爷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停车场里确实塞得满满当当，各种颜色和款式的私家车挤在一起，有些车甚至半个车身探出了划线区域。他收回目光，朝老大爷点了一下头，诚恳地道了声谢谢：谢谢您嘞。然后关上车窗，挂挡继续往前开。
姚立华坐在旁边，目光在这个拥挤的停车场和前方的道路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隐约开始捕捉到某种线索了，但还没有完全拼接起来——李明阳不开一号车，不带司机，亲自开车，专门跑到政务服务中心附近来找停车场，这个组合太不寻常了。但他依然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靠在座椅上，等着李明阳自己揭底。
车子又向前行驶了大约八百米，拐过一个弯道后，前方出现了第二个停车场的入口。然而车子还没靠近，李明阳就看见入口处立着一块白底红字的告示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大字——车位已满，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补了一句：周边请另寻车位。李明阳见此也没有减速，直接踩油门掠过，目光继续在前方扫视着。
“再往前找找，应该还有。”他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焦急也没有埋怨，就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直到车子拐过第三个路口，前方的路边终于出现了第三处停车场的标识。入口处没有牌子挡着，也没有人挥手示意没位置了。李明阳将车速降到很低，缓缓驶过入口，目光朝里扫了一圈——里面还有两三排零散的空位。他把方向盘一打，车子稳稳地开进去，在一处靠边的空位上停好，熄火，拔钥匙，动作利索。
他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姚立华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走吧，市长，咱俩一起走一走，今天天气这么好，可不能辜负了。”
两人下了车，锁好车门，并肩走出停车场。李明阳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速不快不慢，像是刻意让身旁的姚立华能够和他保持并行的节奏。
早晨的阳光越过街道两侧的树梢洒落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碎屑。行人渐渐多起来了——有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过的上班族，有推着婴儿车慢慢散步的年轻妈妈，也有几个穿着学校校服的孩子在小跑着追打嬉闹。
姚立华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段路，目光不断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条街他来过很多次，闭着眼都能认出方向来。他知道前面拐过那个路口就是市政务服务中心的大楼，他也终于把李明阳今天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亲自开车、特意找停车位、步行走向服务中心——所有这些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目的。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李明阳的侧脸，太阳正好从那侧照过来，把李明阳的眉骨和颧骨映出一道利落的轮廓。姚立华张了张嘴，斟酌了一瞬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温和：
“书记，你今天带我出来，是为了看政务服务中心停车难的问题吧？你关注这事多久了？”
李明阳被他点破了心思，并不意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脚步没停，目光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栋灰色建筑，慢悠悠地答了一句：
“昨晚翻手机，抖音私信里面好多人反映这个事——说市政务服务中心的车位严重不够，最近的停车场要走一公里多，带着老人来办证或者抱着孩子的，走到门口就已经累出一身汗。有些办事的人为了省时间只能把车停在路边，结果吃一上午的罚单。”
他转过头来看了姚立华一眼：
“市长，咱们俩今天既然出来了，就实打实地走一遍老百姓走的路。看看从最近的停车场走到服务中心要多久，路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亲自用脚量一遍，比在办公室听一百份报告都管用。”
姚立华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默默地跟上了李明阳的步伐，两人并肩走过那段正在被阳光逐渐照亮的人行道，朝政务服务中心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