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政务服务中心大厅的瞬间,一股清凉的空调风迎面扑来,将门外积累的暑气和行走的热意一扫而空。大厅内部的空间宽敞而明亮,穹顶的灯光柔和均匀地洒下来,将整个办事区域照得通通透透。地面的浅色大理石砖擦得锃亮,反射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但那份光亮并不刺眼,反而让人觉得干净、舒服。
大厅被合理划分成了几个功能区域——左侧是取号和咨询台,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耐心地为一对老夫妇讲解需要填写的表格内容,手里的笔在纸上圈圈画画,时不时抬起头来微笑示意;
中间是等候区,整整齐齐地摆了几排连排座椅,大约坐了十来个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侧着身子跟旁边的同伴小声交谈,座椅之间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和印着办事指南的宣传册;
右侧是一排弧形的办事窗口,每个窗口上方都悬挂着电子显示屏,滚动着当前办理的号码和窗口对应的业务类别,工作人员坐在窗口后面,手指在键盘上利落地敲着,偶尔站起来跟窗口外面的群众面对面解释某个条款的意思。
李明阳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整个大厅,从咨询台到窗口再到等候区,像一架精密的摄像机在缓缓巡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正半蹲着身子,跟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平视着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晰,一边说一边用笔在纸上写下了什么东西递过去;还有个窗口外面排着队的一个中年人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有些散了,旁边的工作人员主动递了一根橡皮筋过去,帮他把文件拢齐了扎好。这些细碎的小动作没有刻意排练过的痕迹,是日常工作中养成的习惯。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今天上午以来难得的笑意。
不远处,一名穿着浅绿色工装背心的工作人员正在大厅里巡视,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各个区域的运行状态。当他扫过大厅中央方向时,目光忽然顿住了,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那两个站在大厅中央、正在环顾四周的身影,他认得,每一个在杜鹃市政府系统里工作的人都认得。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迅速转身,快步小跑着穿过侧门通道,直奔走廊尽头那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房间,连门都顾不上敲就推了进去。
“主任!”
他因为跑得急还有些喘。
“市委李书记和姚市长来了,就在大厅里站着呢,我亲眼看见的,就他们两个,没带其他人。”
郭孝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关于窗口人员排班的安排表在勾画,听到这句话手猛地一抖,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慌:
“你说什么?李书记和姚市长来了?你没看错?”
“绝对没有。”工作人员用力地点头,语气笃定。
“我天天看他们照片都看熟了,就是他俩,站在大厅中央正转着看呢,周围的群众也没怎么注意到他们。”
郭孝军把老花镜一把摘下来搁在桌上,整了整衬衫领口,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是否整齐,快步绕过办公桌就往外走:
“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小跑着穿过走廊来到大厅,郭孝军顺着工作人员指的方向定睛一看,果然,李明阳和姚立华并肩站在大厅中央靠近等候区的位置,两人都背着手,正侧着头看墙上张贴的那些办事流程公示牌,表情平静而专注。郭孝军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步伐的速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然后快步朝两人走了过去。
“书记,市长,”他走到两人面前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恭敬而不失沉稳的表情,微微欠了欠身。
“刚才在办公室处理事务,没能及时出来迎接,实在抱歉。两位领导来之前也没打个招呼,我们这边一点准备都没有。”
李明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郭孝军脸上,看了他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而平和:
“不管你的事。今天我临时决定和市长出来微服私访,就是想自己亲眼看看政务服务中心的实际运行状态。刚刚我俩已经在里面转了一圈,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窗口的服务很细致,群众的秩序也维护得很好,值得表扬。”
郭孝军听到这话,后背那根从听说领导来了之后就立刻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他在心里飞快地把近期的排班、投诉量、办结率这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确实没有出过什么大的纰漏,这才暗暗吐出一口气,腰背稍稍挺直了一些,语气带着几分被认可的振奋:
“我们政务大厅的一切工作都是按照市委市政府的部署来开展的,窗口服务这块一直秉持着人民至上的工作理念,要求每个工作人员把群众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当然,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随时欢迎两位领导批评指正。”
李明阳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身朝门口方向走了一步,语气依然平和但多了几分认真:
“走吧,去外面转转。虽然大厅里面的工作做得不错,但外面的工作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语气里的转折任谁都能听出分量来。郭孝军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跟在两人身后,三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政务服务中心的大门,重新站在了门廊下的台阶上。
午前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晒得台阶前方的水泥地面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李明阳在门廊最上面一级台阶上站定,转身面对着郭孝军,伸手朝周围指了指,语气开门见山:
“来政务服务中心办事的群众停车方便不方便?你跟我说实话。”
郭孝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得不加修饰:
“不方便。说实话,就连我有时候来上班,来得稍微晚了点儿,车子也得开到下面那个停车场去停,来晚了连那边都找不着车位。我们这栋楼前后的车位本来就少,大部分还是划给内部工作人员的,留给群众的位置不到三十个,高峰期根本不够用。群众投诉停车问题的事,我每个月都能接到好几起,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
李明阳听了,目光从郭孝军脸上移开,转向办公楼四周的空地——大楼的东侧和南侧确实还有几片没有硬化的泥土地,上面长着些杂草,堆着几捆废弃的施工材料,显然闲置已久。他伸手指了指那些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务实者的直接:
“我看这栋楼的四周还有这么一大片空地,为什么不利用起来做停车场?土地就在眼皮子底下,只要平整硬化一下,拉一圈线,立几个标识牌,就能多出上百个车位,比让群众跑一公里去停车强多了。”
郭孝军连忙解释道:
“书记,这个问题其实我们早就注意到了,也跟自然资源局和城管局那边会商过了。之前主要是这片空地的产权归属和规划用途没有捋清楚,涉及到几个部门之间的协调,所以一直耽搁着。不过上个月我们已经把所有前置手续走完了,规划设计图也做好了,下个月就可以开工动土。预计完工之后可以新增大约三百个停车位,到时候整个政务服务中心周边的停车压力会得到大幅度缓解。”
李明阳听完,沉吟了两秒,忽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郭孝军微微一怔的思路:
“我倒有个临时的建议,在停车场修好之前,能不能先让我们的工作人员辛苦一下?早上上班的时候,多走几步路,把车统一停到下面那个远的停车场去,把大楼院里现在那些车位全部腾出来,给来办事的群众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算这笔账:
“你想一想,工作人员的车开进来,一停就是一整天,占着位置不挪窝。而群众来办事,大部分人办完就走了,一般也用不了一两个小时。如果我们把现有的车位优先供给流动的群众使用,同样是这些车位,一天的周转率就能提高好几倍。这样一来,虽然只是临时过渡措施,但对老百姓而言,办事体验会改善一大截。”
郭孝军听完眼前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手,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赶紧收住,但语气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书记这个办法好!既不用额外投入,又能立刻见效,只要做通咱们工作人员的思想工作就行。我觉得大家的觉悟都挺高的,只要把道理讲清楚,没人会不同意。我今晚就在工作群里面发通知,明天一早开始试行。”
李明阳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语气变得郑重而严肃:
“停车场的新建工程,要加快进度施工,不要再拖了。这个项目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工期每拖延一个月,就有成千上万的群众多受一个月的不便。施工过程中如果遇到任何跨部门的协调问题,或者资金、审批环节有卡顿,你可以随时找市长出面协调,或者直接来找我。我和市长亲自督办这件事,明白吗?”
郭孝军听得眼睛都亮了,一张国字脸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他知道李明阳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一个市委书记当着市长的面说出可以随时找我这种话,意味着这个项目被列入了市一把手的重点关注清单,任何想在中间使绊子、推皮球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比之前亮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信任和被赋权之后的热忱:
“有书记和市长的支持,我们一定用最短的时间把停车场建成投入使用。我向两位领导保证,下个月动工,两个月之内让群众有一个宽敞方便的停车环境。”
李明阳看着他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嘴角那层笑意又浮了上来,但这次的笑意里多了一份踏实的满意。他转过身,朝姚立华看了一眼,姚立华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但那个眼神已经交换了足够的信息——今天这一趟,没有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