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杜鹃市这片土地上不急不缓地流淌着。自从那天清晨送走赵宇明之后，李明阳便把全部精力投入了这座城市的运转之中。
重大项目一个接一个地破土动工——七星山区的新能源产业园完成了地基浇筑，纳溪县经济开发区的二期工程正式上马，连接朱林镇和玲珑镇的那条产业大道也进入了路基施工阶段。
区县篮球邀请赛更是一路高歌猛进，从小组赛到淘汰赛，每一场都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涌入杜鹃，街头的酒店爆满、餐馆排队、出租车司机忙得脚不沾地，整个城市像一台被注入了强劲动力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全速转动着。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六，杜鹃市的天空难得地放晴了。冬日的阳光虽然不够炽热，却明朗而干净，把篮球馆周围那些光秃秃的树枝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下午四点，距离冠军争霸赛开赛还有整整两个小时，杜鹃市体育中心的篮球馆内外已经是一片沸腾的人潮。馆内的五千多个座位被塞得满满当当，看台上五彩斑斓的助威服和手举牌汇成一片流动的海洋，呐喊声、口哨声、跺脚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点燃的干柴，噼啪作响地燃烧着。
场馆外的广场上，工作组临时架设了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同步直播赛事画面，即便不能进场，观众们依然搬着小马扎、裹着棉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发出和场内同步的欢呼与叹息。
五点半，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李明阳在热烈的掌声中走入观赛席，身后跟着姚立华等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和舒展。
他在第一排居中位置落座，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看台，又望向球场中央那块擦拭得光洁如镜的木地板，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六点整，裁判哨声在体育馆穹顶下尖锐地响起。冠军争夺战由杜鹃市纳溪县队对阵闽南省晋安市队。
两队队员在开场跳球的一瞬间便迸发出了全部能量——纳溪县队的中锋高高跃起将球拨到队友手中，后卫快速推进到前场，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人后急停跳投，篮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的一声空心入网，看台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晋安市队也不甘示弱，迅速组织反击，控球后卫一记精妙的击地传球穿越两名防守队员，接球的大前锋一步踏进油漆区，轻松打板命中。双方你来我往，比分交替上升，攻防转换快得像一场目不暇接的舞蹈，每当一记三分球命中或一记精彩的封盖出现，全场便会掀起一层层声浪，像海浪拍岸，一波接着一波。
李明阳坐在看台上，双手抱胸，目光紧随着场上的每一次进攻和防守。当纳溪县队的队长在一次快攻中腾空而起完成一记势大力沉的扣篮时，他忍不住跟着周围的人群一起鼓起了掌，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兴奋。
一旁的姚立华侧过头来跟他大声说着什么，球馆里的噪音太大，李明阳凑近了几分才听清，原来是在说这个扣篮能上集锦了，李明阳笑着点头，又拍了拍手掌。
一个小时的激烈比拼在裁判终场哨声中落定。比分定格在78比72，纳溪县队以六分的优势卫冕冠军，成功将第一名的奖杯留在了杜鹃市。
全场瞬间陷入狂欢——纳溪县的队员们冲到场中央抱在一起，有的人已经激动得脱掉了球衣，赤着上身仰天大吼；看台上的本地观众齐声高喊着纳溪！纳溪！，声浪几乎掀翻了穹顶。
晋安市队虽然屈居亚军，队员们脸上带着遗憾，但依然互相拍着肩膀走向场边，与对手握手致意，展现出竞技体育应有的风度。边疆省齐河市队则在此前结束的季军赛中获胜，捧走了第三名的奖杯。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中共黔南省委常委、杜鹃市委书记李明阳同志，为本次获奖的球队颁奖！”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场馆音响系统响亮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李明阳从座位上起身，整了整夹克的下摆，面带微笑地沿着台阶走下看台，步入球场中央。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身影映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全场掌声雷动，有人站起来朝他挥手，有人用手机拍照，闪光灯在人群中闪烁如繁星。
他先走到季军队伍面前，和齐河市的队员一一握手，然后拿起铜色的奖杯双手递到队长手中，笑着说了一声。接着是亚军晋安市队，他握着队长的手多说了几句：打得非常精彩，明年欢迎你们再来。
最后是冠军纳溪县队——队员们已经整齐地站成一排，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汗水与泪水交织的光泽。李明阳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那座金色的冠军奖杯，郑重地递到纳溪县队长的手中，然后主动侧过身和全队队员合影。相机快门声咔嚓连响，记录下了这一刻的荣耀与欢腾。
合影结束后，李明阳在球场中央站定，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他环顾了一圈座无虚席的看台，目光从一张张兴奋的、期待的面孔上掠过，然后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透过音响回荡在整个场馆里：
“各位来宾、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全场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球场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
“经过半个月激烈而精彩的赛事角逐，全国第一届县区篮球邀请赛在今天圆满结束。我谨代表杜鹃市委市政府，对赛事组织小组全体同志的辛勤付出表示衷心的感谢，对从全国各地来到杜鹃旅游、观看赛事的朋友们表示热烈的欢迎，也对来自各省各支球队的精彩表现致以诚挚的敬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流转。
“我们因为篮球聚在一起，也因为篮球让更多人认识了杜鹃这座城市。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朋友，都能把杜鹃的名片带回去，告诉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朋友——在黔南有这么一座城市，热情、好客、充满活力。”
他的声音渐渐扬起，带着一种真切的感染力：
“今天，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一场闭幕盛宴，美食、歌舞、焰火，都在等着大家。话不多说，我宣布——全国第一届县区篮球邀请赛，正式闭幕！”
随着他最后那个字落下，场馆顶上垂落的彩带和亮片同时喷发，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碎屑在空中漫天飞舞，像一场绚烂的流星雨降落。全场掌声再度爆响，欢呼声、口哨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整个球馆变成了一座沸腾的欢乐海洋。
闭幕庆典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李明阳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从侧门离开了场馆，坐上了返回一号院的车。车子穿过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市中心，沿途能看到成群结队的游客手里举着荧光棒和纪念品，脸上的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明亮。李明阳靠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了闭眼，一天的热情和喧嚣在脑子里慢慢沉淀下来。
回到一号院，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窗外的城市已经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体育馆方向还能隐约听到音乐声和欢呼声的余韵，像退潮后海面上残留的细碎浪花。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李明阳的目光微微一凝——陈频，省委组织部部长。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和客气：“陈部长，晚上好。这么晚还打电话来，辛苦了。”
陈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而带有一贯的组织干部特有的沉稳：
“明阳同志，没打扰你休息吧？按宁书记的指示，后天我将带着你市新任的市委副书记宗复明同志下来报到。提前跟你通个气，你好安排一下相关的对接事宜。”
果然，李明阳心里那个猜测在这一刻被证实了。赵宇明走了将近一个月，宗复明终于要来了。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罩上，语气却依然平静而热情：
“欢迎陈部长下来指导工作，后天是吧？我会把相关的接待和会议安排做好，你放心。”
“指导谈不上，都是分内的工作。”
陈频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组织干部特有的分寸感。
“具体的时间和行程，明天让秘书发给你。那我就不多打扰明阳同志休息了，后天见。”
“好，陈部长再见。”李明阳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静静地坐了几秒钟。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客厅那盏落地灯发出柔和的暖光，把一角沙发和他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冬夜里带来一阵妥帖的暖意。然后他把水杯轻轻搁回桌面，目光落在那部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宗复明。”
他低低地说了出来，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而笃定。
“你最好给我低调一点。来了之后安安分分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守好你的本分，我们相安无事。但如果你想在杜鹃的地盘上兴风作浪——”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抹锋利的光。
“我不介意亲自把你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