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在寒气中亮起一圈圈昏黄的晕。市委办公楼的走廊里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王力走到宗复明办公室门口,抬手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门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烟草味,尽管窗户开了条缝通风,但那股沉郁的气息依然缭绕不散,像一层薄薄的灰色幕帐。
宗复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杜鹃市的年度工作汇编,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鼻梁上那副花边眼镜在灯光下映出两圈淡淡的反光。他脸上的表情比下午舒缓了一些,至少那层紧绷的冷硬已经收敛了,换上了一副即将出席社交场合的体面模样。
王力站在门口,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公事公办:“宗书记,为您准备的欢迎宴会已经快开始了,各部门的同志们也都陆续到了。您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过去?”
宗复明合上手里的书,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领口和领带的位置,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语气听似随意,实则藏着试探: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他跟在王力身侧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人都到齐了吗?”
王力走在前面半步引路,步伐不紧不慢,侧过头来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回答:
“除了李书记有特殊事情没出席之外,其他同志们都到了。常委们都在,还有几位部门的负责人和区县的同志,挺齐全的。”
宗复明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站在走廊中央,目光落在前方王力的背影上,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气里那层不满几乎是明晃晃的:
“李书记……他有什么特殊事情?”
王力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容像一层面具,底下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他心里已经忍不住在暗暗吐槽了——你以为这里是你在甘南的威化市?一个副书记上任第一天就敢跟一把手叫板,在主席台上对市委书记摆脸色,现在回过头来追问人家为什么不出席你的欢迎宴,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可他嘴上说出来的话依然滴水不漏:
“李书记毕竟是省委常委,平时工作千头万绪,他个人的行程安排、有什么特殊事务需要处理,哪是我们当属下的可以打听的。既然书记说有事,那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清清楚楚——省委常委级别的领导,不需要向你一个新来的副书记汇报行踪。
宗复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那副花边眼镜后面的目光沉了又沉,但当着王力的面他什么都不能发作,只能强压着胸膛里那口翻涌的气,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重新迈开步子:
“走吧,别让大家等久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去,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沿途经过几个敞着门的办公室,里面的工作人员看到宗复明走过,纷纷点头致意,但没有人主动走出来搭话,那点头的幅度也恰到好处地控制在和之间的某个微妙刻度上。
宗复明目不斜视地走着,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弧度,可他握着公文包的那只手,指节在不自觉间微微泛白。
欢迎宴会在市委招待餐厅二楼的一个中型宴会厅举行。走进门时,暖意和灯光扑面而来,厅内已经坐了三桌人,主桌上是姚立华、王明艳、梁建军等市委常委,另外两桌则坐着各主要部门的负责人和区县的党政一把手。
桌上铺着洁白的台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红色的桌花在灯光下绽放出热烈的颜色,几瓶白酒和红酒已经拧开了瓶盖,空气里混杂着酒香、菜香和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热闹气氛。
宗复明一进门,在场的人纷纷站起身来,朝他招手致意,有人喊宗书记来了,有人主动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来。场面看着算是热情,可宗复明在人群中一一握手过去时,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手掌的温度——有的温热,有的微凉,有的握得紧实却带着一种程序性的机械,有的只是指尖碰了碰便迅速抽回去了。
每一个握手、每一句欢迎欢迎的背后,都藏着一双正在打量和计算的眼睛。
姚立华从主桌旁站起来,走到宴会厅前方的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面带微笑地扫了一眼全场,然后开口,声音透过音响在厅内回荡:
“同志们,今天是宗复明同志来到我们杜鹃市任职的第一天,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对宗复明同志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他顿了一下,朝宗复明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
“因为李书记临时有特殊事情需要处理,今晚不能亲临现场,他特地委托我向宗复明同志转达他的欢迎之意,希望宗复明同志在杜鹃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宴会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一截。
虽然大家脸上都还挂着笑,但那些笑里面分明有了不同的内容——有人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的酒杯,有人端起杯子假装喝了一口掩饰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人侧过脸去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
宗复明站在主桌的座位旁,手里还握着刚接过来的酒杯,脸上的笑意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僵硬地维持着,可他眼底那层温度已经彻底凉了。
从李明阳在任职大会上的公开敲打,到他缺席接风宴的无声表态,再到姚立华此刻那句委托我向你转达欢迎,整条链条清清楚楚地向在座的每一个人传递了一个信息——李明阳对这个新来的副书记,很不爽。
宴会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开始了。人们举杯、敬酒、说笑、推杯换盏,表面上一切都很正常。
宗复明的酒杯几乎没有放下来过,不断有人端着酒走过来敬他,嘴里说着宗书记年轻有为宗书记以后多多关照之类客套而周全的话。他也一个个笑着回应,酒量看起来不差,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
可每一杯酒喝下去的时候,他都能从那人的眼神里读到某种东西——恭敬底下是观望,热情底下是保留,笑容背后是他们心里正在悄悄盘算的那个以后离他该近还是该远的天平。
他就像站在一个华丽的舞台中央,灯光打得很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可那些目光没有一个是真的在看他,全都在透过他看向后面那间李明阳没有出现的会议室。
短短一个多小时,这场表面热络实则各怀心思的宴会便草草收了尾。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开了好几瓶,但大多是在杯子里转了一圈又留在了杯中。
有人借口晚上还有材料要写提前离席,有人站起来敬了最后一轮酒后便借口明早还要去县里调研匆匆告辞。三桌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杯盘碗碟,杯碟碰撞的叮当声在空旷下来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宗复明站在宴会厅门口送客,一一和离开的人们握手道别,脸上那副儒雅的笑容像画上去的一样,始终没有卸下来过。人们陆续从他面前走过,说宗书记早点休息宗书记晚安,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口,三三两两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最后厅里只剩下他和姚立华两个人,服务员还在收桌,远远地背对着他们。
姚立华走到宗复明身边,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些散去的背影和空掉的座椅。
姚立华侧过头看了宗复明一眼,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既非亲近也非敌意、更像是过来人善意的提醒:
“宗副书记,有些话按理说我不该多讲,但既然咱们在同一个班子里共事,我今天就多说一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几分:
“李书记这个人吧,其实是个比较大度、好相处的领导。只要工作做好了、态度摆正了,他不会为难任何人。你今天刚来,有些节奏还没踩对,回去好好想一想,明天找个时间主动跟李书记沟通一下,把话说开了。”
他看着宗复明那张逐渐绷紧的脸,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都是一个班子的同事,没必要把路给走死了。”
说完这话,姚立华没有再停留,朝宗复明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朝电梯口走去。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逐渐远去,皮鞋声清脆而笃定,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的阴影里。
宗复明独自站在宴会厅门口,身后是服务员轻轻搬动椅子的声响,面前是空荡荡的走廊和远处一扇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指腹在杯壁上缓缓摩挲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到旁边的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磕碰声。
他在那里站了许久,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灯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单薄而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