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杜鹃市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冬日的阳光像被一层厚纱布滤过似的，勉强从云层缝隙间漏下几缕稀薄的光线。李明阳照常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茶杯刚续上热水，桌面上的文件还没翻几页，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林小江推门走了进来，脚步放得轻而小心，走到办公桌前微微弯下腰，声音压低了半度：
“老板，宗副书记来了，说有事要向您汇报一下。人在外面等着呢。”
李明阳手里的钢笔没有停，在文件末尾签完了最后一个字才搁下来。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如果宗复明今天不来，那才是真正需要他警惕的事——毕竟一个不想打开工作局面的副书记，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是蠢到家了。而宗复明既然来了，说明他那颗高傲的脑袋至少被昨晚那场冷透了的欢迎宴浇清醒了几分。
李明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朝林小江点了点头：
“请他进来吧。”
林小江转身走出去，片刻后门再次被推开。宗复明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领带的颜色也比昨天低调了许多，选了条暗灰色的。他手里没有拿公文包，空着两只手，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垂着，整个人比昨天明显矮了半截，那种初到时目空一切的锐气像是被一夜的失眠和冷风磨去了一大半。
李明阳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脸上堆起热情而和煦的笑容，伸手指向会客区的沙发：
“复明同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的语气亲切自然，像是一个老领导在招呼一个新来的下属，完全看不出昨天两人之间刚经历过一场冷冰冰的交锋。
宗复明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腰背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整个姿态放得极低，与昨天在礼堂门口单手伸出的倨傲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的目光在李明阳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像是有些不习惯这种低姿态的应对，声音也比昨天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收敛过后的柔和：
“没打扰到书记您工作吧？我知道您每天早上的时间都安排得很紧，冒昧过来，希望没有影响您的节奏。”
李明阳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自然地往后靠了靠，翘起一条腿，双手交握搁在腹前，笑容不变：
“谈不上打扰，都是一个班子的同志，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过来沟通。”
他顿了顿，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歉意的味道。
“昨天临时接到省委的通知，赶过去开了个紧急碰头会，没来得及参加你的欢迎宴会。这事儿我还一直惦记着呢，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觉得我李明阳不重视你。”
宗复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他很快把那丝复杂的表情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真诚而理解的微笑，语气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谦卑的客气：
“哪能呢，书记您贵为省委常委，肩上挑着全市的大事，公务要紧是理所当然的。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不熟悉，正需要书记多指点、多把关，个人那点事算不了什么，书记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他这番话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但面上的功夫做得滴水不漏。李明阳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这人的骨头没有真正软下来，只是暂时学会了把刺收进鞘里。
不过，收起来了总比伸在外面强，至少说明宗复明已经明白了游戏规则：在杜鹃这一亩三分地上，没有他李明阳的点头，他这个副书记连门都迈不出去。
李明阳轻轻点了点头，换了一副谈工作的正式口吻，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组织上把你安排来担任我的副手，说实话，我这肩上的压力一下子就轻了一大半。党委这边的工作千头万绪，光是日常的党务、组织、宣传、统战这几块就够忙的，以后可要多替我分担一些。”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宗复明的脸上，声音沉稳了几分：
“另外，你现在还兼任着政法委书记一职，政法系统的工作也不能松懈。现在全市各大项目都在紧锣密鼓地施工，工地多、人员杂、利益纠纷在所难免，你得带着政法系统的同志们多下去走一走、看一看，提前排查风险隐患，为我们的企业安心发展保驾护航。这个政法力量四个字，不是喊口号，是要落到实处的。”
宗复明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手里虽然没拿笔记本，但那个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做得十足。等李明阳说完，他连忙接话，语气带着一种表忠心的热切：
“放心吧书记，我一定在您的坚强领导下开展工作，坚决围绕市委中心任务来谋划和推进各项工作。不管是党务工作还是政法工作，我都以书记的安排为准绳，绝不擅自做主、各行其是。组织和书记您对我的信任，我绝不敢辜负。”
这番话从宗复明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既表了态，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还不动声色地承认了李明阳的绝对领导地位。
李明阳听得明白，这是宗复明在借坡下驴，把昨天丢掉的场子先用口头上的恭敬补回来一些。他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份表态。
宗复明适时地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那我就不打扰书记您工作了。今天主要是来认个门、表个态，后续的工作安排，我下来再细细消化，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向书记请教。”
李明阳也站了起来，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伸出手和宗复明握了一下。这一次宗复明的握手变了——双手齐出，掌心温热，握得实而恭敬，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腰。李明阳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大度而从容：
“行，工作上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咱们一起探讨、一起解决。杜鹃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个班子成员的努力，你来了，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说着亲自把宗复明送到了办公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目送着他走向走廊尽头。
宗复明的脚步不快不慢，走出几步后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没有转过来，只是在拐角处略微顿了一瞬便消失了。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身藏蓝色的西装在早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李明阳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脸上那层热情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平静表情。他轻轻把门带上，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空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管你这次示弱是真是假，我都希望你能看清现实、端正态度。如果你是真懂了，那杜鹃市委就多一个干活的帮手；如果你只是表面服软心里还在盘算着后手——”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把茶杯轻轻搁回桌面。
“我也不介意让你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