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办公室安静得出奇,暖气片发出细小的哔哔声响,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投下平行的暗影。李明阳在那份举报材料的余波中坐了近两个小时,批了五六份文件,可每一份他都要反复看两遍才能落笔,平日里流畅的笔尖总会在空中顿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思维的节奏。
他忽然把笔搁下了,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片刻,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暗的天空。他转身拿起大衣搭在臂弯里,没有惊动林小江,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午休刚过不久,大部分办公室的房门都虚掩着,偶尔能听到里面压低的电话声或者翻文件的声响。他沿着走廊朝东侧走去,皮鞋在地砖上踩出沉稳而均匀的节奏。
姚立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外的秘书办公室只有一个年轻人正低头敲着键盘,余光瞥见有人进来,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李明阳,赶紧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书记!您怎么……”
李明阳朝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市长在里面吧?我自己进去就行。”
他走到里间门口轻轻叩了两下,推开门时,姚立华正坐在办公桌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工业园区冬季施工安排的文件。
他抬头看见李明阳走进来,明显愣了一下,连忙摘了眼镜站起身来,从桌后快步绕出来迎上前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领导亲自登门的意外和隐约的紧张:
“书记,您有事直接打个电话我过去就行,怎么还让您亲自过来一趟?快坐快坐,我给您泡茶。”
李明阳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把大衣放在一旁,看着姚立华走到茶水台前熟练地烧水、洗杯、取茶叶,动作利落而自然。热水的白汽升腾起来,在空调的暖风中打着旋飘散,茉莉花茶的清香很快弥漫了小小的空间。姚立华把泡好的茶端到李明阳面前,自己也端了一杯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微微挺直,等着李明阳开口。
李明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热气,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阵隐隐的滞涩感似乎散了一些。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姚立华脸上,语气放得随意而亲近:
“咱俩谁找谁都一样,用不着分那么清楚。我今天过来,确实有个想法想跟你说说,并且这件事还需要你的支持才行。”
姚立华闻言端正了身子,双手捧着茶杯搁在膝盖上,目光专注地看着李明阳:
“书记您请说,只要是我这边能配合的,绝对不含糊。”
李明阳微微沉吟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开口,语速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
“是这样的,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纵观全国的干部队伍,好多人为官是清正廉明的,可有不少人却是因为自己家属没有摆正位置,违规利用领导干部家属这一身份,在外面私自收受一些不法商人的贿赂,或者打着领导旗号承接工程、参股经营。我们的干部原本是干净的,可家里人伸了手,最后东窗事发,连带着干部本人也被拖下了水,一家人的前途就这么毁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姚立华脸上。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召开一次全市领导干部家属党风廉政座谈会,让干部家属们学一学政策、听一听案例、明白一下底线。说到底,这既是对干部家庭的保护,也是对我们干部队伍自身的保护。”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安排:
“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我这边家属的情况比较特殊,暂时不太方便出面参加这样的活动。所以这件事就需要你开头带个作用。下班回去之后,给嫂子做做工作,让她来参加这个座谈会,就当是给全市干部家属做个表率。”
姚立华听完,脸上的表情先是认真地倾听,然后放松下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语气带着一种原来是这事啊的轻松和爽快:
“我还以为书记您说的啥大事呢!不就是让我家那口子参加个会嘛,没问题。下班回去我就给她说一声,让她把时间腾出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幽默。
“正好也让她去听听党的政策、受受教育,免得一天到晚回去总念叨我这个市长当得太埋汰了,说我这个不准干那个不准碰,别人家的家属穿金戴银逛商场,她跟着我这么多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添过。”
李明阳全程都看着姚立华的表情,从他听到座谈会三个字时那一闪而过的坦然,到提起自己家属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口吻,再到开玩笑时眼底那份毫无戒备的自然——没有任何一闪即逝的迟疑,没有回避目光的躲闪,甚至连茶水杯沿上停留的指尖都是松弛的。李明阳心里那块悬了一整个下午的石头终于往下沉了一些。
“回头我让明艳书记安排个时间,定下来之后咱们俩也一起出席一下。”
李明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正式的确定:
“你我一正一副,市委书记和市长都坐在台上,才能显示这次座谈会的分量。底下那些家属才会真正重视起来。”
“行,到时候你说一声就行,我这边配合到位。”
姚立华回答得毫不犹豫,爽快得像是随手接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明阳站起身,把喝了一多半的茶杯放回茶几上,理了理衣襟,朝姚立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我不打扰你工作了,你忙吧。”他说着朝门口走去。
姚立华连忙起身跟上来:
“书记,我送送您。”
他陪着李明阳走到门口,亲自拉开了门,侧身站在门框边目送李明阳沿着走廊朝办公室方向走去。李明阳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不紧不慢地延伸着,直到在拐角处被墙壁遮住。姚立华这才缓缓关上了门,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刚才放下的老花镜,却没有重新戴上,只是握在手里转了两圈。桌面上那杯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的目光在那杯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缭绕着升向天花板。
他靠在椅背里,眼睛眯了起来。李明阳今天亲自跑过来,说了一番关于家属座谈会的话,其实正常流程是完全可以由纪委那边直接发一个通知、由市委办公室安排时间,根本不需要书记亲自登门来——更不需要书记和市长两个人同时出席,还特意强调要他姚立华的妻子来做这个带头表率。
李明阳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像一杯表面平静的水,底下却有极细的暗流在无声地涌动。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虚空中,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李明阳说话时的每一个细节——他端起茶杯喝水的时机、他放下茶杯时目光落在桌面的角度、他提到两个字时语速微不可察地放慢了一拍。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来回翻转,却始终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他掐灭了烟,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桌面上那份工业园区冬季施工安排,目光落在纸上,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窗外,天色比下午更暗了一些,远处的楼群轮廓模糊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像一幅退潮后留在沙滩上逐渐模糊的水墨画。
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水面下,正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搅动着,却又抓不着、看不到,只留下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扩散在沉默的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