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个下午,姚立华的办公室像是被谁悄悄塞进了一团看不见的棉絮,闷得他透不过气来。李明阳走后,他试图回到工作状态,翻了翻明天要用的会议材料,又打开邮箱看了几封各局报送的年底总结,可目光总是在同一行字上反复停留,意思却怎么也进不去。
他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回想李明阳当时说话的神情,那句话的措辞、那段话的停顿,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打转,像一首听不出旋律的曲子,永远到不了结尾。
期间秘书敲门进来送过两次文件,他都只是随手放在一边,连封皮都没看。后来他干脆合上所有文件,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坐回椅子上,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发了会儿呆。
心里那些猜测像无数条触须伸向四面八方,却哪一条都摸不到底。他试着说服自己——李明阳可能就是真心想搞一次家属廉政教育,需要一个干部配合做表率,找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仅此而已。
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李明阳做事向来直接,如果只是常规工作安排,一通电话或者林小江跑一趟通知就行了,犯不着他亲自登门。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的点,天已经全黑了。姚立华把桌面简单收拾了一下,整了整领带,抓起大衣便出了办公室。
路过秘书台时他匆匆说了一句今晚不回来了,有应酬帮我推掉,便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身后的秘书一脸错愕,因为这位市长平时是出了名的能应酬就不回家吃饭的性子,今天主动推掉应酬倒成了稀罕事。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壁面上映出他微微蹙眉的倒影。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走出市委大院时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裹紧了些,便大步朝街对面的家属院方向走去。
推门进家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电视机的声音隐约从客厅方向传来。姚立华弯腰换鞋,解开大衣的扣子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一边朝客厅走一边扬声问道:
“佳琴,饭做好了吗?我这肚子可是咕咕叫了,中午都没怎么吃。”
吴佳琴正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翻来覆去地换台,听见他进门连头都没回一下,语气不冷不热地丢过来一句:
“你这个大市长,下班不是在单位食堂吃,就是外面各种应酬酒局,什么时候在家里吃过晚饭?就算我做了饭,那也是我一个人吃,等你回来菜都凉透了,还得我再热一遍。你自己饿了自己去厨房煮点面吃,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
姚立华走到沙发边上,在她旁边坐下来,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语气带着一种比平时温和许多的耐心:
“你给我煮一碗面呗,我今天特意推了所有应酬赶回来的,就是想早点到家歇歇。正好也有点事想给你说。”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吴佳琴这才偏过头来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丢,慢悠悠地站起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我看你这个市长也就这点本事了。你看看别的干部家属,谁不是一天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做美容、逛商场、打麻将,三天两头跟姐妹们聚个餐拍拍照发朋友圈。也就只有我这个市长夫人,天天窝在家里,连件像样的大衣都舍不得买,出门别人问你老公不是市长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着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和一捆青菜,又弯腰找出一把挂面,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锅。
姚立华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手里拿过遥控器随手调到了新闻联播,声音开着,可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电视屏幕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转着下午那个念头——李明阳为什么要亲自来?
十来分钟后,厨房里传来锅盖揭开的声响和一声轻轻地“好了。”吴佳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了出来,放在餐桌上,顺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吃吧,趁热。”
姚立华起身坐到餐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面——面条煮得软硬适中,荷包蛋卧在面汤里,表面微微泛着金色的光泽,几片青菜和葱花点缀其间,香气袅袅地飘上来。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气送进嘴里,吃了几口才抬起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开口:
“对了,过两天市委要召开一次领导干部家属党风廉政座谈会。这不是我定的,是市委李书记亲自安排的。李书记的意思是让你参加一下,给全市所有干部家属做一个表率,也算支持一下市委市政府的工作。”
吴佳琴正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托着腮看着电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遥控器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飞快地掠过一丝异样的僵硬——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扯了一下。
她放下遥控器,偏过头来看着姚立华,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抵触还是试探的复杂,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一点:
“这干部家属座谈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什么领导干部,也不是党员,我去听那玩意儿干什么?”
她说着把脸别过去,重新看向电视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在遥控器按钮上划来划去。
“再说了,好端端的开什么座谈会,我看就是你们这些当领导的闲得慌,正经事不做,专弄这些面子工程、形式主义。我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到时候坐在一群人中间,尴尬得很。”
她说话的时候,嗓音虽然还是那副嫌弃和不满的调子,但语速却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尾音也微微绷着,像是刻意用不耐烦来掩饰某种说不清的心虚。
姚立华低头吃着面,没有抬头看她,可凭他对妻子多年的了解,他能感觉到那几句抱怨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平日里妻子抱怨归抱怨,但从来没有对一件具体的事这么快速地拒绝过——她一般都是嘟囔几句就认了,或者嘴上说着不去最后还是去了。今天这个反应,有点反常。
但他没有深想。他此刻脑子里已经被别的事情占满了,那团关于李明阳用意的疑惑还在沉甸甸地压着,像一颗嚼不烂的豆子梗在嗓子眼。他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
“李书记专门提了名让你去的,你不去我面子上过不去。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就坐那儿听一会儿,也没多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