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佳琴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带着一种毫不退让的生硬:
“反正我不去,谁爱去谁去。再说了,他李明阳组织的座谈会,凭什么不让他自己的妻子参加,非要我做这个表率?他家是没女眷了还是怎么的?”
“啪!”
姚立华手里的筷子猛地砸在了桌面上,碗里的面汤被震得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两团浅褐色的印痕。这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连电视机的声音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压下去了一瞬。
吴佳琴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身体微微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姚立华那张骤然阴沉下来的脸上快速掠过,又迅速垂了下去。
姚立华的脸色铁青,下颌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他盯着吴佳琴,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种火山即将喷发前的闷响: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市长当得太安逸了,要给我找点事做?全市都知道李书记的妻子过世半年多了,你难道不知道?你是非要当面说这些戳人脊梁骨的闲话,还是故意装糊涂?”
吴佳琴被他这一通训斥堵得语塞了两秒,但很快她重新鼓起了底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无理也要搅三分的倔强:
“你声音这么大干什么?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他李明阳凭什么开个座谈会我就得去参加?难道就因为我是一个市长的妻子,我就没有人身自由了?他问过我的意见了吗?他打过电话跟我商量了吗?他直接就让你回来通知我,这是尊重我吗?”
她越说越急,手指在空中不自觉地比划着,像是要把每一句话都钉进空气里。可姚立华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像一把探照灯一样扫过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说话时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她的手指在比划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她的眼神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总是闪躲,不敢与他对视超过两秒。
姚立华心里那块原本只是隐约存在的疑云,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一下,猛然间凝聚成了一团沉甸甸的实心疙瘩。他缓缓从餐桌前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吴佳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以前开什么会,不管是妇联的、社区的还是市委搞的什么座谈,你都是嘴上抱怨几句最后还是会去。怎么这次开党风廉政家属座谈会,你反而死活不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尖一样刺过去。
“还是说——你私底下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你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心虚了?”
吴佳琴被最后那两个字击中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她猛地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拿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差点没端稳,她把杯子端起来凑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做了个掩饰的动作就放回去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刻意想要证明什么的急促和勉强:
“我……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这个大市长可是清廉得很啊,从来都是两袖清风,谁不知道你的名声?谁敢给你行贿?更不用说我这个市长夫人了,连门都很少出,能有什么事……”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茶几上那杯茶的表面,看着茶汤上浮着的一层薄薄的膜,嘴里的话越说越急,越急越显得像是在试图说服姚立华的同时也在说服自己。
姚立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心里那团疑云的边界在不断扩大。他太了解自己妻子了,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她平时的表情、语气、习惯性的小动作他都烂熟于心——此刻她那些闪躲的眼神、过快的语速、无意识摩挲杯沿的手指,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她在害怕什么。
他沉默了足足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毫无商量余地的宣告:
“你最好没有。”
他看着吴佳琴终于抬起来的、有些慌乱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要是让我知道你私底下做了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那咱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离婚。你走你的,我过我的,干净利落。”
两个字像两块冰一样砸在客厅的空气里。吴佳琴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攥着沙发靠垫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姚立华不再看她,侧过身走到客厅玄关处看了看门口鞋柜上的鞋,又回头问了一句,语气依然冷着:
“那个臭小子死哪去了?你作为当妈的,连自己儿子去哪了都不关心?”
吴佳琴被他刚才那顿话堵得还没缓过劲来,声音有些发虚:
“那是你儿子,你这个当父亲的都不关心,我一天到晚又不是要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他那么大的人了,有手有脚的,我怎么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闪躲什么和儿子有关的、更具体的东西。
“你两个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姚立华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向书房。他用力推开门又关上,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震得客厅墙上的挂钟微微颤动了一下。书房里传来他坐进椅子里的声音,以及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的轻响,紧接着便是那种沉默的、带着烟味的寂静。
吴佳琴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报着,可她此刻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微微发颤的手指,把它们交握在一起用力攥着,像是在试图按住某种即将从指尖窜出去的东西。
她抬起头望向书房紧闭的门板,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
“朝我撒火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就去朝李明阳撒火啊。”
那句话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尾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散开,消散在电视声和暖气的低微嗡鸣中。
可说完这句话之后,她自己却怔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所有的抗拒、所有的恼怒、所有的过激反应,可能恰恰是因为心里最深处有一个她不敢触碰的角落,被那场座谈会的名称精准地戳中了。
她慢慢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罩上,喉咙里堵着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硌得生疼。
桌面上那碗被姚立华摔了筷子后就再没动过的面条正一点点地冷下去,面条在汤里泡得发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像某些已经开始变质却尚未被掀开盖子的事情,静静地摊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