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的山路走得并不容易。脚下是碎石和松土混杂的羊肠小道,坡度越来越陡,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着路边的灌木才能上去。
李明阳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的冷风中凝成白汽又迅速散去。
他咬着牙没有停步,紧跟着前面迷彩服男子那稳健的背影,一步都没有落下。宗复明跟在他身后,同样气喘吁吁,但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喊停。
当他们终于绕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的一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恶臭味迎面扑来,像一团无形的浑浊雾气,直接撞进了人的鼻腔和喉咙里。
李明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掩住了口鼻,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差一点就当着众人的面吐了出来。
那股味道他熟悉又陌生——是化学药剂发酵后腐败的酸臭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类似烂鸡蛋和焦油混杂的气味,浓得粘稠,仿佛在空气中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灰色薄雾。
站在他旁边的迷彩服男子已经习惯了这股气味,只是微微皱了皱鼻子,但李明阳从市里带来的几个人中,已经有人忍不住退后半步偏过头去干呕了一声。
李明阳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涌,放下掩着口鼻的手,目光穿过那股气味弥漫的空气,望向面前那条已经完全变质的溪流。
水面上泛着一层暗灰色的油膜,像是有一张死水做的皮覆盖在流动的表面,水底看不到任何石头和水草的原色,只有一层厚厚的、颜色不明的淤泥堆积着。
溪流两岸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焦黄色和灰黑色相间的斑块,像是什么强腐蚀性的液体曾经浸泡过之后又干涸了,留下了一圈又一圈边缘模糊的蚀痕。
沿着溪流往上延伸,溶洞入口附近的空地上,散乱地堆放着一袋袋破裂的工业废料,有些袋子已经风化裂开,里面的黑色和灰色粉末状物质洒了一地,被雨水冲刷后顺着地面汇入溪流,形成了那道永不消散的污染源。
空气中那股恶臭在靠近洞口时变得更加浓烈,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某只腐臭巨兽的呼吸。
迷彩服男子站在李明阳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望着那条曾经承载了他整个童年记忆的溪流,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悲伤和愤怒交织的静默:
“以前这条沟,清澈到底,站在边上就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鱼。夏天的时候我们这些孩子直接捧起水就能喝,又凉又甜。到季节了还能翻石头找螃蟹,一抓就是一小桶。”
他抬起下巴朝左边努了努,指着一条从山脚延伸上来的碎石路。
“看着那条山路没有?以前根本没有路的。半年前刚挖的,就是为了让那些大卡车把污染物一车一车地拉上来,直接往溶洞里倒。那些车都是半夜跑,村里人听见动静出来看的时候,车已经倒了货走了,只留下一地的臭味和车辙印。”
李明阳站在那里,听着这番话,目光从那片被毁坏的溪流缓缓移到那条新挖的山路上,再移回迷彩服男子沉默的侧脸上。他的胸腔里有一股滚烫的怒意正在急速地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山内部即将冲破地壳。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声音喊了一声:
“李涛。”
那两个字像是两块冰击打在热石上。
李涛一直站在队伍最后面,埋着头,从上山到下山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听到李明阳叫他的名字,他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前来,低着头站在李明阳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是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李明阳依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伸手指向那条被污染的溪流和满地堆放的废料:
“你作为奢香县的父母官,看见这个情形——你作何感想?”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的怒意像煮沸的水一样从裂口处溢出来:
“你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太久太舒服了,已经忘了组织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做什么的了?还是说,老百姓的死活,已经跟你李涛没有任何关系了?”
李涛的嘴唇哆嗦着张开了几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脚前的地面,像是想从那些碎石和黄土之间找出一条地缝来钻进去。他想辩解,想说这件事我真的不知情,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在市委书记站在污染现场、面对愤怒的村民和满目疮痍的生态环境的时候,任何不知情的解释听起来都像是赤裸裸的推卸责任。
“书记,我……”
他的声音像是被沙子磨过一样干涩,最终只有这几个字消散在风里,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认命了一般,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已经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李明阳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涛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他的语气依然严厉,但那种声音里除了愤怒之外,多了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痛心的失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渎职的问题了。这是断子绝孙的勾当。我们天天在会上讲要保护环境、要绿水青山,可你们奢香县落实了什么?任何发展的前提,都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来完成,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那团怒火烧得他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说实话,我现在真想把你就地一撸到底,让你收拾铺盖卷给我滚回家去。你看看你带的这个班子,你看看你治下的这片土地,你还有脸站在这里说你是我杜鹃市的干部?”
李涛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
他那句书记您教训得是,我接受市委的处罚在喉咙里滚了许久,最终也没能有力气说出来,只是在胸腔里无声地消解了,化作一种近乎认命般的沉默。
李明阳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脸上的怒意被他强行压下去了一部分,换上了一副冷静的、属于指挥者该有的清晰思维。他看向一旁的宗复明,语气恢复了那种正式的工作安排:
“复明同志,就劳烦你替我走一趟,去医院看望慰问一下那些已经中毒的群众,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告诉他们,市委市政府已经介入了,这件事一定查到底,绝对不会让他们白白受这些罪。”
宗复明点了点头,他脸上那种一贯的儒雅沉稳此刻显得格外恰当:
“好的书记,我一定带上您的慰问,让这些群众感受到市委市政府的决心。有什么需要现场协调的事,我会一并处理。”
李明阳又转向迷彩服男子,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真诚的关切:
“那你们平时的饮用水问题,现在是怎么解决的?”
迷彩服男子抬手朝远处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自从这条沟被污染了之后,我们又在另一处山沟重新修了一条水渠,引了别的山涧水过来,勉强够日常用。但水量不稳定,天旱的时候就得靠消防队送水上来。现在基本上是消防队隔天来一次,给我们全村送一车生活用水,临时应付着。
李明阳听完,目光重新投回那条乌黑发臭的溪流上,看着那层油膜在水面上缓慢地漂移,他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凉和悔恨:
“这个发展的代价……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