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行程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李明阳从山上的溶洞下来之后,没有片刻停歇,又走进了下水村的村巷深处,逐户拜访那些被污染事件波及的村民家庭。
他坐在矮凳上听老人讲水源被破坏前的模样,蹲在门槛边跟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拉家常,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被污染水浇灌过的枯黄菜地沉默了很久。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问三个问题:“身体怎么样?”“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最好?”村民们的情绪从最初的激动慢慢转为平复,有人开始主动给他倒水,有人拉着他的手说“书记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有人悄悄地红了眼眶又背过身去擦。
直到下午五点,天色已经明显开始偏西,村头的槐树影子被拉得斜长,王明艳从临时指挥部那边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间带着一种查案初见眉目之后的严肃和沉定。
“书记,初步查明了。”
王明艳与李明阳并肩走在村口那条土路上,身后跟着密匝匝的一群人,有市里的工作人员,有奢香县的随行干部,还有自发跟在后面想听一听结果的村民。
王明艳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很快,信息量像流水一样倾泻出来:
“在这次事件中,奢香县信访局、环保局、市场监督管理局都有干部牵涉其中,泗水镇的党政一把手也没有脱开干系。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收过范璟深的好处——有的是现金,有的是购物卡,有的是安排亲属进公司挂职领空饷。涉案人员的名单我已经梳理出来了,按照相关手续,今天之内就对他们进行约谈。”
李明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对待这类人,我们的一贯标准就是按照党规党纪进行处罚,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你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挖,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后面还有多少人,都不要有任何顾虑。哪怕最后整个奢香县的班子都涉及到了,也绝不手软。”
王明艳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又快步跟上来,语气里多了一层小心谨慎的考量:
“书记,我担心一个问题——刚经历了区县党委一把手轮换任职,如果这件事追查到最后被一些人利用来做文章,把李涛推出去当背锅侠,那对奢香县整个干部队伍的稳定性会是一次很大的冲击。”
李明阳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王明艳,目光平静而清晰:
“清者自清。一切以事实为准绳,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如果李涛本人在这件事中是清白的,那谁也不能让他背这口锅。如果他不干净——”
他的语气微微一顿。
“那谁也保不住他。你不用有额外的顾虑,只按规矩办。”
王明艳点了点头,心里那层隐忧被李明阳这几句话拨开了一些。李明阳又开口,语气已经切换到了工作安排状态:
“这里就留你和复明同志一起主持大局了,尽快把善后工作做好。明天是三省八县革命老区市级领导对话会,我必须今天晚上赶回去,不能缺席。”
“放心吧书记,有任何进展我会随时向您汇报。”王明艳说。
李明阳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便转身朝停车方向走去。
王兵和林小江已经等在车旁,后排车门敞着。李明阳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色正被灰蓝色的夜幕吞没,整个下水村在他身后缩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只剩下村口那盏新架起来的路灯在暮色中亮起一团暖黄的晕。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驶。夜幕彻底降临之后,两侧的田野和村庄都被黑暗吞噬了,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面,像一把无声的刀刃在前方的黑暗中切开一道窄窄的口子。
李明阳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耳边是引擎的低微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节奏声。他昏昏沉沉地打了个盹,直到车子经过七星山收费站的闸口时,一阵尖锐的急刹车让他整个人猛地往前冲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前排座椅的靠背。
“怎么了?”
李明阳迅速睁开眼,身体前倾。
王兵的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紧张:
“前面路上有人拦车。”
李明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车灯照亮的路面上,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子正跪在马路中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高举着朝他们的方向使劲挥舞。
他的身边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蜷缩着,看起来痛苦不堪。冬夜的风吹得那个男子的头发和衣摆胡乱地翻动着,隔着玻璃都能看出他脸上那种绝望和焦急交织的表情。
李明阳想都没想,伸手拉开车门就大步跨了出去,冷风裹着路面的灰尘扑面而来,他顾不上多感受那寒意,几步就跑到了男子面前。
走近了才看清,躺在地上的那个女子明显怀有身孕,腹部高高隆起,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珠,双手紧紧捂着肚子,嘴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师傅!求求您救救我媳妇!”
男子一看见李明阳跑过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过来,死死攥住李明阳的双手,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她马上就要生了!我拦了半个多小时的车了,这条路太偏僻,根本没有车肯停下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求求您!”
李明阳蹲下身迅速看了一眼孕妇的状态——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发白,下身隐约有液体渗出,整个人处于极度痛苦之中。他立刻站起来,弯腰抓住男子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声音急促却斩钉截铁:
“这位大哥,你快起来!扶着大嫂上我的车,我让司机马上送你们去医院。”
他转头朝王兵和林小江快速做出安排:
“你两个立刻开车把他们送到市医院,以最快的速度,遇到任何红灯都不要停。我马上打电话联系公安局和市医院,让他们全程配合。”
“那书记您怎么办?”林小江急声问道。
“救人要紧!这边我拦一下看有没有过路车,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别耽误了,快走!”
李明阳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连多看自己那辆黑色轿车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已经侧身让开了车门口,和王兵一起帮着男子把孕妇小心地搀扶进后座。孕妇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男子的手一直在颤抖,李明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到了医院就好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王兵踩下油门的动作又猛又稳,黑色轿车的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前方的黑暗中,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夜风吞没了。
李明阳站在空旷的公路边,手里捏着手机,寒风吹得他大衣的下摆不停翻动。他先拨通了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电话,声音平静而果断:
“我是市委李明阳。市委一号车现在正载着一名临产孕妇从七星山方向赶往市医院,请沿线路段给予全程绿灯通行保障,所有红绿灯配合调度。”
然后又拨通了市医院的急诊值班室,简单说明了情况,让产房做好接收准备。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沿着路灯照亮的公路边缘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冬夜的空气又冷又干,呼出的白汽在他面前散开又消失。头顶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像一只沉默的节拍器,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段无人相伴的路程。
远处市区的灯火在夜幕的边缘隐隐地亮着,像一片温暖而遥远的彼岸,而他在这条空旷的道路上一个人走着,大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竖起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孤独而清晰的脚步声,嗒,嗒,嗒,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