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惜春揉着眼走出屋门,檐下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四妹妹。”
贾玷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他伸手捏了捏惜春的脸颊,指腹触到那层软乎乎的皮肉,忍不住又轻轻扯了一下。”上回你帮了我,那事儿得谢你。
你这丫头,可真是招人疼。”
惜春仰着下巴,嘴角翘起:“我当然招人疼!”
贾玷笑出了声,胸腔里震出几声闷响。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小令牌,巴掌大,边角打磨得光滑,上面刻了个记号。
他把令牌搁进惜春掌心,把那几根细小的手指合拢,压了压。
“拿着这个。
往后谁要是给你气受,就跑到前院去,找我那些亲兵。
他们见了这个,自然会替你出头。”
惜春低下头,盯着掌心里那块沉甸甸的铁片。
眼皮眨了几下,眼眶里泛起一圈红。
她没吭声,鼻翼微微翕动。
“哎哟,怎么还掉起金豆子了?”
贾玷用拇指替她揩了揩眼角,湿漉漉的泪痕蹭在指腹上。”往后受了委屈,别闷着,来找我。”
惜春重重地点头,下巴磕了两下。
周围几个婆子丫头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都压着笑。
主子攀上了大爷这棵大树,他们这些底下人走出去,腰杆也能挺直几分。
贾玷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灰。”行了,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往梨香院方向走。
王熙凤那档子事还没了结,他心里盘算着,该让凤丫头和贾琏撕掳干净。
梨香院的门半敞着,里头传出王熙凤的声音,正吩咐平儿收拾什么东西。
贾玷跨进门去,直截了当开了口。
“我想让你和贾琏和离。”
王熙凤手里正捏着一只茶盏,闻言顿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在贾玷脸上扫了一圈,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眼眶却微微泛了潮。
“大哥……你让我跟他离?”
她手里那盏茶还冒着热气,水汽氤氲在脸前。
她没喝,就那么端着,声音里带了些颤。”我原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跟着你算了。
没想到你还惦记着给我个名分。”
“是。”
贾玷没绕弯子。
王熙凤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大哥,你的好意我领了。
可我不愿给你添这个麻烦。”
她有自己的傲气。
她心里清楚,自己成不了贾玷明媒正娶的正妻。
贾玷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成,我明白了。”
是他欠考量。
王熙凤这样要强的性子,怎会甘心屈居妾室。
平儿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替王熙凤解释。
贾玷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不用多说,凤丫头是什么脾性,我心里有数。”
他伸手捏了捏平儿的鼻尖,指腹蹭过那点微凉的皮肤。
屋里刚泛起一丝温存的意味,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赖大的嗓子从院子里炸开,带着喘息的慌张。
门房通报时,贾玷正翻着账册,听见那句“牛伯爷等人来了”
便搁下了笔。
上次托牛继宗帮忙物色九营统领的人选,这事他记得清楚。
快步穿过回廊时鞋底碾过青石板缝里的枯苔,踏进荣禧堂时三个老辈正端着茶盏,他那名义上的父亲贾赦坐在主位陪着寒暄。
“玷儿来了——”
贾赦起身,茶盖磕在碗沿发出脆响,“你们聊。”
知趣地退了出去,袍角扫过门槛边沿。
牛继宗从袖中抽出张纸递过来:“玷哥儿,挑出二十个,最后定谁你拿主意。”
贾玷接过去目光扫了两行,手指顿在纸页边缘。
三根指腹压在纸面上,指节泛白。
“咋了?”
侯孝康歪过半个身子。
贾玷把纸往桌上一搁,指尖点着那行墨字:“三位世叔,太康一脉的人怎么也列在里头?二十个人里占了十二个。”
他声音不高,但尾音砸在地上是沉的。
好不容易把那批人清出去,如今又要请回来?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弯。
牛继宗摩挲着茶盏底托,瓷胎磨出细响:“玷哥儿,盛极必衰啊。”
他语气里带着认命的味道,不是不懂这个理,只是一口气吹得太满容易折。
“怕什么。”
贾玷抬起眼皮,“统统领职全攥在我们手里,陛下不会再把军权往太康那边送。”
他没那么傻,已经到嘴的肉哪还有吐出去的理。
柳芳在旁边接了一句:“太上皇那边……”
“如今我们站的是陛下这条船。”
贾玷打断他。
他心里一直有桩事犯嘀咕——开国一脉混到今天这步田地,八成就是两头都踩,最后哪头都没踩稳。
他补了一句:“再加一个人选。
我直接送进宫给陛下过目。”
至于最终统领是谁,贾玷并不在意。
这些人不过是支在前头的招牌,真正抓在士兵手里的,是碗里的饭。
他能让那些人顿顿吃饱,还能见到油星子。
谁给饭吃,谁就是娘。
牛继宗翻出最后定下的九个名字:“这几个当年都在你祖父帐下效力过。”
他原本想从其他几家国公府里挑,结果挨个问了一圈,竟没一个能扛得起这副担子的。
贾玷接过单子,转身朝宫门方向走。
此时御书房里,元康帝站在案前攥着拳头发抖。
龙案上摊开的折子里,和忠顺王有往来的官员名录拉出来足有一百多个名字。
他盯着那些墨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夏守忠,”
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把贾玷叫来。”
这种事,交给贾玷去办最稳当。
那小子是块好刀口,刃利,用久了自然会钝。
钝了便再不会有什么权臣之患。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元康帝刚放下那张墨迹未干的名单。
贾玷站在门槛外,袍角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手上又多了一卷文书。
他递过去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按。
“陛下,这是另外九名统领的人选。”
元康帝接过来,目光从上往下扫过,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纸上全是开国那批老将的后人,名字一个个排得齐整,像是早就凿在石头上的印记。
他捏着纸张的边角,指节泛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朕知道了,这件事容后再议。”
说完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名单,扔到贾玷面前,“你先去把这些人抄了。”
贾玷低头看一眼,瞳孔猛地收紧。
那上面排着的名字,密密麻麻,足足铺了半张纸。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领命:“是,陛下。”
转身离去时,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御书房里的炭火还没熄,空气里飘着一股松木烧过后的焦味。
元康帝刚坐到案前,门外的太监尖着嗓子报了名号。
他抬起头,看见那身影拄着拐杖走进来,朝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父皇,你怎么来了?”
元康帝起身去扶,手掌托住老人的胳膊,把人引到龙椅边坐下。
太上皇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名单上,浑浊的眼睛眯了眯,随即哼笑一声:“怎么,皇帝在为这事发愁?”
他见上面全是开国一脉的将领,脸上倒也没什么意外之色,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就按贾玷提的来吧。
这些人都有真本事,你也不用太担心,到时候拉拢一批就是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利益才是永远的。
花点银子,给几个虚衔,总能从这九个人里撬动几个过来。”
元康帝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是,父皇。”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打了个转,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太上皇突然转了话题:“皇帝,你派贾玷去抄家了?”
拐杖的底端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你能不能放过那些人?”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元康帝没抬头,也没应声。
太上皇盯着他低垂的头顶看了半晌,冷哼一声,拄着拐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到大明宫时,门一关上,太上皇的脸色便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抓起桌上一只青瓷花瓶,狠狠掼在地上。
碎片炸开,溅到墙角,紧接着又是一只茶盏、一个笔洗、一盏铜灯,能砸的东西一样都没剩下。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皇帝现在有了贾玷在身边,了不得了!”
太上皇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把刀,朕就给你废了。”
他让人连夜往江南送信,吩咐甄家动手——给林如海施压,逼到那老狐狸扛不住,只能向京城求援。
到时候,把元康帝身边的人一个个调走,贾玷就不得不下扬州。
到了扬州,甄家自然有办法让他永远回不来。
同一时刻,长安街上的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
贾玷带着一千名神武营的士兵涌入城门,铠甲上沾着薄霜,刀鞘撞击着腿侧,发出密集的金属声响。
他们像潮水一样淹过街道,冲进一扇扇朱漆大门,翻箱倒柜的声音、哭声、喊声、求饶声,在冷风里搅成一团。
贾玷站在抄家队伍的中间,手指不动声色地摸过那些白花花的银锭。
银子的凉意从指尖渗进血脉,一块、两块、十块、百块,全部落入袖中的福地空间。
三天后,名单上的官员全部清理干净,他的空间里已经堆起了百万两白银,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一夜的喧嚣终于收了尾,登记册上那串数字让捧着它的人指节发白。
亲兵咽了口唾沫,眼前仿佛堆起了一座银山。
“大爷,光是现银就有一千一百万两。
书画和珠宝还没算进去。”
贾玷盯着册子,他早先扣下的那一百万两,跟这个总数相比,竟然显得轻飘飘的。
谁能料到这些人家里能塞下这么多银子?
他没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装箱,送进宫去。”
天刚透亮,马蹄声踏碎了晨雾。
银车排成长龙,一辆接一辆地碾过青石板路,朝宫门的方向缓缓移动。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元康帝脸上挂着笑,目光落在贾玷身上时,带着少有的满意。
“贾爱卿,九个统领的缺,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贾玷一愣,抬头看着那张笑脸,心里犯了嘀咕。
昨天还有几分推托的意思,今天怎么松口得这么干脆?难不成银子真能让皇帝转性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应道:“是,陛下。”
元康帝挥了挥手:“辛苦一夜了,回去歇着吧。”
等贾玷跨进自家大门,一眼就瞧见堂屋里坐着的三个人。
牛继宗、柳芳、侯孝康,一个没少,看样子是一整夜都没挪过窝。
“玷哥儿,怎么去了那么久?”
柳芳抢先开口。
侯孝康紧接着补了一句:“是不是陛下没点头,把你留在宫里训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