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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继宗没说话,站在一旁叹着气,手指揉着太阳穴。
他心里后悔得紧——当初怎么就让这小子去办这事儿?现在好了,怕是在 ** 爷心里落下疙瘩了。
贾玷摆了摆手:“三位世叔别瞎猜了。
昨晚陛下派我去抄家了,一直忙到今早才完事。
统领的事,陛下已经准了。”
“抄家?”
三个人几乎同时愣住。
“抄的谁?”
“跟忠顺王走得近的那些大臣,差不多都下狱了。”
贾玷想想这阵仗,漏网之鱼估计也没几条。
柳芳冷笑一声:“那是他们自找的。”
牛继宗却没心思管谁倒了霉,他更想知道另一件事:“玷哥儿,陛下怎么就答应了我们递上去的名单?他难道不担心我们这一脉坐大?”
贾玷耸了耸肩:“牛世叔,这我还真说不上来。”
他这会儿哪儿还有心思琢磨那个,满脑子只惦记着一件事——
京营的兵权,算是攥在手里了。
牛继宗看他那副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追问,只拍了拍他肩膀:“罢了,你也累了,先去歇着吧。”
# 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大人,出事了!”
师爷几乎是滚进来的,袍子下摆沾满泥土,额头上汗水混着灰尘往下淌。
他双手撑在地上,声音发颤:“咱们的盐船,盐田……全被劫了。
那些贼人来得突然,守卫根本拦不住。”
林如海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窗外。
院子里,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到青石板上。
“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下手倒是不留情面。”
师爷还没来得及喘匀气,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门房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惨白得没一点血色:“老爷,不好了!盐丁们全跑到府外头去了,嚷嚷着不干了,怎么劝都不听!”
林如海没有回头,只是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知道了。”
他提起笔,笔尖蘸饱墨汁,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信是写给元康帝的,字迹工整,没有一丝颤抖。
江南的世家已经拧成一股绳了。
这股力道,他一个人扛不住。
与此同时,金陵甄家的大堂里,气氛截然不同。
几案上摆着太上皇的飞鸽传书,纸页边缘还带着鸽羽的温度。
甄家当家的拿着那封信,指节微微发白,嘴角却向上勾起。
“林如海把盐政攥得太紧了。”
他将信纸递给旁边的人,“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抠出半两银子来。”
“太上皇这封信来得正好。”
旁边的人接过信,扫了一眼,露出笑意,“咱们早该动他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风还快。
江南各大世家见甄家这个龙头先出了手,纷纷跟着行动起来。
几个平日里与林如海有过节的人家,更是连夜调动人手,连盐商们的账目都开始暗中翻查。
盐商们聚在一处酒楼里,杯盏相碰的声音此起彼伏。
“哈哈哈!好啊!”
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脸涨得通红,“现在这些世家总算动手了,看那林如海还能撑几天!”
“等他倒了,咱们的好日子就回来了。”
旁边的人附和着,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这几个月可真是把人憋坏了。”
另一个盐商抹了把嘴,“赚的钱,十成里有八成被他送进京城去了。
当初世家都没这么狠过。”
酒过三巡,笑声越来越大,惊得楼下的路人纷纷抬头张望。
神京,太上皇的寝殿里,烛火跳动着。
“戴权。”
太上皇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亲自去一趟江南。”
戴权跪在下方,低着头:“皇爷请吩咐。”
“告诉甄家,让他们想办法除掉贾玷。”
太上皇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等事成了,你把贾玷的尸首带回来。”
戴权的后背瞬间绷紧,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贴得更低:“是,皇爷。”
“去吧。”
戴权退出寝殿时,脚步有些发飘。
伴君如伴虎,他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可亲耳听到太上皇要置一个刚立下大功的侯爷于死地,他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元康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案上堆叠的奏章,脸上挂着笑容。
“父皇这是打算慢慢把权柄交出来了。”
他对身边的内侍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看,他把那几个关键位置都让出来了。”
内侍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元康帝翻看着奏章,手指在一份折子上停顿了片刻:“贾玷那小子,这次立了大功。
等他从江南回来,朕得好好赏他。”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他准备赏赐的人,此刻正被人算计着,要永远留在江南的土地上。
御书房里的香炉腾着袅袅青烟,夏守忠的袍角在门槛上刮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他撞进来时,贾玷正用指尖拨弄着纸张边缘——倒着摊开的信纸上,墨迹还带着潮气。
“贾侯。”
夏守忠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攥着拂尘的手指关节发白,“杂家……杂家陪您走一趟。”
贾玷站在院子里,闻到他衣襟上沾着的宫墙灰土味。
京城三月的风还裹着凉意,但夏守忠额角的汗珠已经顺着鬓角滚落。
荣国府后院的演武场上,贾家子弟们手上的木刀还没放下。
贾玷的目光掠过那些紧绷的脊背,又落回夏守忠抖动的喉结上。
不需要多问,那种被猛然拽入深水的窒息感已经爬上后背。
“扬州。”
夏守忠说完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从荣国府到宫门的路上,砖缝里的青苔在脚下滑动。
夏守忠的靴子踩出急促的节拍,贾玷的衣摆扫过路边的冬青叶片,抖落几颗残存的露珠。
阳光斜斜地切过朱红的宫墙,在地面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元康帝正用手掌撑着案几。
他的指尖陷进檀木的纹路里,案角那盏茶早已没了热气,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暗色的薄膜。
“你姑父送来的。”
元康帝抬了抬下颌,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砂纸摩擦木头的粗粝感。
纸张上还残留着江南的水汽,边缘有些发皱。
贾玷只扫了两三行,右眼皮就猛地跳起来。
信里的字迹不像平时那样工整,几个笔画拖得很长,像是握笔的人手指在发抖。
能让江南那些世家拧成一股绳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那个住在深宫别院里,说是放权却又捏着缰绳的老人。
“朕想差了。”
元康帝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闷在胸口很久了,带着苦涩的腥味,“他不是要松手,是要把朕的手腕拧断。”
贾玷盯着信纸最后几行字,那些墨迹像针一样扎进眼底。
“你去吧。”
元康帝松开攥着案角的手,掌心的纹路被压出几道深深的白痕,“带神武营。”
贾玷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元康帝的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肩胛骨上。
走出御书房时,长廊拐角的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铁马发出细碎的响声。
消息传回荣国府时,西厢房里的针线筐被打翻了,彩色的丝线滚了一地。
林黛玉站在梨香院的月洞门前,裙摆的边缘沾着石阶上的青苔。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的边角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三春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裙裾窸窣,像风吹过竹叶。
“玷大哥。”
林黛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这只信封里装着我写的话,你能帮我带到父亲手上吗?”
她望着贾玷,眼睫上沾着午后阳光洒下的金粉。
信封被她双手递过来,封口处滴着暗红的蜡,蜡印旁边还印着一个小小的指痕。
平儿已经站在书房门口等着了,手里托着墨锭和空白的信纸。
林黛玉转身跟着平儿往里走时,衣袖带起的风把案上一张宣纸吹落一角。
贾玷垂眼看着手中的信。
阳光穿过窗棂的格子,在信封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远处,荣国府的西角门外,马夫正在给马匹更换蹄铁,铁锤撞击的声响叮叮当当传过来。
# 暮色沉沉的官道上,贾玷朝三春拱了拱手,算是道别。
他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轻风。
林之孝被人从宅子里唤了出来,脚步匆匆。
“林管家。”
贾玷压低声音,手掌拍在林之孝肩头,“那间酒楼的事,从今往后都要靠你盯着了。”
林之孝垂首应声。
贾玷又补了一句:“倘若撞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你只管往京营跑,找来找福或是兴儿。
他们自会替你摆平。”
交代完毕,他朝贾母那边深深一揖。
随后,贾家所有年满十岁的男丁,跟着贾玷踏上了南下的路。
两万神武营的士兵簇拥着他们,马蹄踏起的尘土遮蔽了半片天空。
北静王立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队伍,眉头拧成了结。
“江南那摊子事……”
他低声嘀咕,“怎么看都像是太上皇给贾玷挖的坑啊。”
他琢磨不透。
难道是想找个由头,把贾玷的爵位往下削一削?免得日后封赏太多,赏无可赏?
他叹了口气。
皇家果然冷酷无情,自己必须多加小心。
北静王万万没想到,太上皇的真正念头,是要贾玷的命。
同一时刻,林府的书房里,林如海正在看一封密报。
“来了。”
他将纸笺搁在案上,“皇上派玷哥儿领两万神武营,朝扬州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外的庭院里:“去,把玷哥儿带两万大军来扬州的消息,传遍全城。”
“是,老爷。”
下人应声退下。
林如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如今整个扬州,没有一个官绅愿意伸手帮他。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他这个巡盐御史栽个大跟头。
消息很快在街巷间炸开。
扬州的空气骤然绷紧。
盗贼、私盐贩子、那些盐丁仍在暗处活动,唯独不久前还在暗中谋划的盐商们,一个个紧闭大门,连呼吸都压低了。
贾玷这个名字,在他们听来,比刀刃还锋利。
一场风暴,正缓缓压向江南。
太上皇在宫中得知元康帝把神武营调给了贾玷,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
“混账。”
他低声骂了一句,“要是贾玷一直缩在大军当中,不肯露头,怎么办?”
他越想越觉得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