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那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撒娇,带着只有祖母面前才会露出的脆弱。
王氏见状,赶紧跨了一步挤到祖孙二人中间,一边摆手一边扬起声调:“哎哟喂,我说你们祖孙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她扭头看向盛老太太,语气里带着埋怨,“老太太您也真是的,明丫头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着呢,您这一哭,她不得跟着哭?”
屋里还飘着月子汤的苦涩药味,王若弗的嗓门比她的脚步先闯进来:“你还在月子里头,惹她哭做什么?落下病根可怎么得了?”
她说着已经从怀里抽出自己的帕子,三步并两步凑到床前。
帕子角在盛明兰眼眶下轻轻按了按,力道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
王若弗的动作笨拙却仔细,嘴里还不肯歇:“还有你,明兰!话没说上三句,你倒先掉上泪了?好几月见不着,一见面就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身子是你自个儿的,你自个儿不心疼,还指望谁来心疼?”
话是好话,可偏偏长了刺。
每一句都扎得人心口发闷,明明是关切,从她嘴里滚出来就变了味。
盛老太太坐在一旁,眼皮都没抬,慢悠悠丢出一句:“就你是个明白人。
我老糊涂了,皇后娘娘也糊涂了。”
王若弗立刻闭了嘴,嘴唇动了动又咬住。
她也知道自己这张嘴改不了的臭毛病。
老太太如今上了年纪,反倒跟小孩子似的,还真跟她计较上了。
海氏适时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打圆场道:“皇后娘娘,您好好养身子。
月子里千万听嬷嬷们的话,别犯了忌讳。
母亲说得没错,身子到底是要紧的。”
她将包袱递到盛明兰面前,解开一角,“这是我从宫外寻来的百家衣,都洗干净了。
回头让小陶她们拿滚水浸过,再搁在日头底下晒上几天,给小皇子穿正合适。”
盛明兰眼眶还是红的,却已经弯起嘴角,连连点头:“谢谢嫂嫂。
还是嫂嫂想得周全,我竟把这茬给忘了。”
海氏笑意更柔,蹲下身来,顺手替盛明兰掖了掖被角。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虽说您是皇后娘娘,可我还是想托个大,叫您一声明儿。”
盛明兰哪会计较这个,连忙笑着应道:“嫂嫂,您这是做什么?您叫我什么都成。”
海氏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语气却郑重起来:“那嫂嫂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要听好了。”
盛明兰见她神色认真,也敛了笑,正色道:“嫂嫂您说,明兰听着。”
海氏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枕边:“明儿,我问你——孩子落地那会儿,皇上可欢喜?”
盛明兰愣了一瞬,目光闪了闪,随即了然,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海氏像是松了口气,语气缓了几分,继续往下问。
“那位……可曾去别宫歇过?”
盛明兰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脑子里飞快转过几幅画面,最终只是安静地摇了摇头。
“这我真说不上来。”
“如今月份大了,身子重。”
“前阵子还跟他闹过一回不痛快。”
“后宫里的事我也懒得过问。”
“全交给了怜妃打理。”
王大娘子听到这里,眉头一拧,声音拔高了些许。
“怜妃?不就是那个从江南来的表姑娘,林黛玉?”
盛明兰点头,声音不急不缓。
“是她。”
“黛玉妹妹性子温和,待人宽厚。”
“出身大家,处事也周到。”
海氏不再开口,垂着眼,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盛老太太也沉默着,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未尽的话。
只有王氏按捺不住,嗓门大得像是要掀了屋顶。
“你这傻孩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她开脱?”
“她是大家闺秀,你难道不是?”
“她性子好,你就差了?”
“要说贤惠温顺,她哪点比得上你?”
“你啊你啊,真是个没心眼的!”
“旁人恨不得把凤印攥出油来,你倒好,往外推!”
盛明兰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弯了弯嘴角。
“大娘子别替 ** 心。”
“明儿心里有数。”
盛老太太见她还在笑,连眉头都皱出了褶子。
她板下脸,压低了嗓音道。
“明丫头,你给我听好了。”
“你母亲说的这些话,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
“你得往心里去。”
“虽说你和陛下是少年夫妻,一路扶持着过来的。”
“可这天底下的男人,哪一个不是那样?”
“什么情深意重、至死不渝,都是哄人的。”
“唯一不会背弃你的,只有你手里实实在在攥着的权柄。”
“还有一桩,虽说你眼下是皇后了。”
“但你名下那些产业,也不能疏忽。”
“这些话,祖母早就想跟你念叨。”
“可一直没赶上合适的时候。”
“今 ** 别嫌我扰你安歇。”
“主要是这一别,我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到你……”
“是不是在我这老婆子的坟前了。”
屋内一时寂静,泪意悄然蔓延。
盛明兰的眼眶先泛了红,盛老太太的鼻翼微微翕动,眼底同样蒙上一层水光。
盛明兰赶紧抬手,虚虚挡住老太太的唇:“祖母,您这话越说越没边儿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要再这么讲下去,明儿可真就不来了。”
盛老太太猛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两下,强行将涌上喉头的酸涩咽了回去。
她想起王福先前提过,明兰还在月子里头,若这时落下什么病根,往后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老太太连忙抽出袖子里的帕子,在眼角处轻轻按了按,随即自顾自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像干裂的纸卷,脆生生的。
“好好好,祖母不讲了。”
她拍了拍盛明兰的手背,目光落在孙女脸上,“总之,今儿个跟你母亲说的话,你得全装进心里头。”
盛明兰缓缓颔首,神色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祖母、母亲、嫂嫂,你们皆可安心。
明兰心中自有分寸。”
见她已然懂事,几人也不再多言。
转而将话头引向孕期的细碎注意事项。
尽管屋里还坐着玉葳蕤,可娘家人说出的话,说来说去都是同一个意思,但那份沉甸甸的情感分量,终究是外头寻不来的替代品。
几人看完了盛明兰,又移步去了西梢间。
那里搁着一张摇篮,里面躺着刚出生的盛家小外孙。
这孩子出生不久,身上却不像寻常新生儿那样皱巴巴的。
他皮肤平整,白净细腻,嫩得几乎透光,肤色也不带那种泛紫的潮红。
更让人省心的是,这孩子不挑奶。
盛老太太备下的两个奶娘,谁的奶他都吃得香甜。
盛明兰不愿委屈儿子,索性把两个奶娘都留了下来。
一个是盛府的家生子,娘家姓盛;另一个是从外头寻来的,姓林。
等盛老太太这一行人走近时,守在小皇子身边的正是那个姓盛的奶娘。
她一见几人连袂而来,立刻从矮凳上起身,轻手轻脚地朝众人行礼,声音细得像羽毛落水:“给老太太、夫人、少夫人请安。”
盛老太太抬了抬手,免了她的规矩,脸上的喜色遮都遮不住:“孩子睡下了?”
盛奶娘微微点头,嗓音压得更低:“回老太太,小皇孙刚喝完奶,这会儿睡得正踏实。”
老太太嘴角又往上提了提:“好,劳你多费心。
你已经是二胎了,明丫头才头一回。
虽说宫里这些东西想必不缺,可老婆子我呀,总归是替她悬着心。”
盛奶娘笑得温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母性的暖意,回话时字字恭敬:“老太太放心,双喜定不负您的嘱托。”
# 盛老太太这才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孩子在榻上睡得香甜,几人也不便久留。
只匆匆瞥了一眼便悄然退出。
待到盛家人离开宫门,
贾玷那边依旧公务缠身。
对此,盛老太太心里难免不痛快。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颠簸中她心头越发不安。
自己婆媳三人进宫,这排场也不算小。
怎么那贾玷竟连个影子都不露?
倒不是说她觉得自己有多尊贵,
非要九五之尊亲自来迎。
可这份冷淡,分明透出对盛明兰的怠慢。
毕竟贾玷也不是打从娘胎里就是皇帝。
想想当年,他在自己府上,那副殷勤劲儿。
对盛明兰也是真心实意地体贴。
否则,自己怎么舍得把掌上明珠托付给他。
再看眼前的光景。
盛老太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只可惜,她再怎么忧心也是徒劳。
如今的贾玷,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能被她用拐杖敲打的年轻后生了。
然而,贾玷那边并非不愿来,实在是有事绊住了腿脚。
那绊脚的原因嘛,倒是简单得很。
他那姓林的姑父亲自找上门来了。
此刻,盛明兰刚生下儿子。
林如海再也坐不住了。
到底是知女莫若父,自己养大的闺女什么脾性他怎会不知。
林黛玉骨子里那股清高劲儿,断然不屑于与人相争。
只是这深宫里头,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眼睛,有些事由不得她选。
你不伸手去抢,就得把命搭上。
如今盛明兰已经诞下嫡长子。
再加上她与贾玷本就是少年结发。
这地位稳得像铁桶一般,谁也撼不动半分。
可林黛玉呢?
她跟贾宝玉之间那些风言风语。
早就传遍了整个神京城。
所以林黛玉进宫的理由也变得含糊不清。
私下里早成了众人嚼舌根的谈资。
而贾玷即将举办选秀的事也迫在眉睫。
林黛玉若再没个靠山。
林如海真怕她就这么被那群豺狼给生吞活剥了。
所以他这次来,就是向贾玷要一句准话。
可这准话,让贾玷怎么给?
贾玷伸手揉着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
“姑父,您先起身行吗?”
“地上寒气重,您这么大岁数了。”
“跪在那儿,膝盖怎么受得住?”
林如海却梗着脖子不肯起来。
# 青砖地面传来沉闷的碰撞声,老人的额头贴紧了冰冷的石缝。
“陛下若不应允,臣便在此长跪至死。”
贾玷的手指绞住龙袍下摆,布料在他掌心里拧出皱痕。
这个老学究,劝不动也赶不走,软话硬话全塞进他耳朵里了,愣是像块河底的顽石。
他索性直起身,声音里带上了沙砾般的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