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姑父,您还记得送黛玉入宫那日,我们怎么约定的?”
林如海的肩膀微微绷紧。
“她住在我这里,我给她一重屏障。
她爱绣花便绣花,爱读诗便读诗,后半辈子安安稳稳过她的小日子。
我不动她一个指头,她也无需对我生出什么情分。
若她哪日真遇着了心上人,我便替她铺一条出宫的路,成全一段良缘——”
“陛下!”
林如海这一声吼,像石头砸进深井,回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撞得嗡嗡作响。
贾玷的耳膜被震得发麻,话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陛下,请慎言!”
林如海的呼吸粗重起来,脖颈上青筋凸起,像条盘踞的老藤,“黛玉已是怜妃娘娘,是您的后妃。
这样的话,再不能说了。
您这是在毁她的清白。”
贾玷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
“姑父,您当真要把朕逼到绝路上?”
殿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照见他下颌绷紧的弧线。
“皇后刚生下孩子,您这会子跑来提什么要求?”
他向前迈了半步,靴尖几乎碰到林如海的衣袖,“若朕真是什么薄情寡义的东西,发妻还在产床上流血,朕就跑去别处快活,那日后黛玉生产时、黛玉怀着身子时,朕又该如何?”
他以为这番话能砸开林如海心里那堵墙。
可老人只是伏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嵌进石缝里。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脖颈上那些突起的青筋,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泄露了他内心的撕扯。
“陛下是天子。”
林如海的声音沙哑发颤,却一字一顿,“为江山开枝散叶,本就是陛下该做的事。
黛玉与林家,绝无半句怨言。”
贾玷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
他伸手扫过案桌,奏折像秋天的落叶般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林如海!”
砚台滚到桌边,墨汁溅出来,在石板上洇成一团黑晕。
“朕何时亏待过你女儿?她在这宫里,锦衣玉食,人人见了她都低头行礼。
皇后待她如亲妹妹,连每日问安都给她免了,甚至要把掌宫之权分一半给她。
朕自问,对这个表妹已是仁至义尽。
你们林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是不是要朕把皇后刚生的这孩子,记到黛玉名下,你们才肯罢休?”
御书房里的呼吸声都凝成了冰碴子。
“立太子?你们是不是就等着朕亲口说出这句话?”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背对着案桌,声音里裹着寒霜,“还是说,要让朕废了皇后,把黛玉扶上去坐那个位置,你们才能消停?”
林如海跪伏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这道雷霆劈了个正着。
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他几乎是本能地往下压了压脊背。
“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
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臣只是方才路过,瞧见怜妃娘娘一个人对着花发呆。
到底是臣的亲骨肉,一时心疼,失了分寸。”
贾玷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上,嘴角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林黛玉究竟是不是因为感伤落泪,谁也没亲眼看见。
她对着那朵将谢的花,到底是因为自己不得圣眷,还是真的怜惜花瓣凋零,又或者两者都不是——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化成了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冷哼。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中间隔着整整三丈的空气,却仿佛压了千钧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贾玷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姑父,起来吧。
地上凉。”
林如海撑着地面站起身,动作颤巍巍的,像是老了十岁。
这回他没敢再推辞,只低低应了声“谢陛下”
站稳后,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叫小柱子的太监不知从哪儿搬来一把椅子,悄无声息地搁在他身后。
贾玷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恼怒:“坐下。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针尖对麦芒,你逼我,我再逼你。”
林如海摸了摸鼻尖,讪讪地笑了笑:“陛下,臣没有那个意思。
臣只是——只是个当爹的心。
臣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
贾玷用指节使劲揉了揉额角,仿佛那里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姑父,你瞧瞧朕这眉头,都快被你愁出褶子了。
父母爱子固然要为其谋划长远,可你这谋划的动静也太大了吧?大喇喇闯进宫来,逼着皇帝表态。
朕要是脾气暴一点,当场砍了你,事后背地里再折腾黛玉,你怎么办?”
林如海抬起头,脸上是一片执拗的耿直:“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陛下的脾气,没那么残暴。”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油锅里。
贾玷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掺杂着恼怒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哦,朕明白了。
你这就是欺负朕好说话,觉得朕是个软柿子,好捏。
你这是有了不臣之心吧?等着你那个外孙子继位,你就能当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算起来,你还是皇帝的外祖父,是吧?”
林如海脖颈上的青筋猛地一抽,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连声否认,声音里带着涩哑:“陛下,老臣万万不敢有这个念头,您就是借我十个胆,老臣也绝不会生出这般心思。”
龙案前的男人没接话,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奏折,指尖在案牍上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今日之事,算你以下犯上。
既然犯了错,就该受罚——把这些折子一张张捡起来,归整好,再放回朕面前。”
林如海猛地抬头,目光撞上那张年轻的帝颜。
他立刻读懂了那层意思——贾玷没打算深究,只是想给彼此一个台阶。
可正是这份宽厚,让林如海的胸口越发堵得慌。
皇帝是好皇帝,侄儿是好侄儿,偏偏做不成一个好女婿。
他攥了攥袖口里的手指,牙根咬得发酸。
这事又能怨谁?瓜不熟强扭也甜不了。
自家那丫头,一天到晚捧着几盆花哭哭笑笑,从不曾主动往贾玷跟前凑一凑,哪怕只是去晃一晃、说句话,也好歹让皇帝记住她这个人的存在。
好歹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等将来老了,不至于身边孤零零一个,不至于势单力薄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林如海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满腔父爱,竟无人能懂。
可这世上,又有谁比当爹的更懂女儿的心思?
后院里,林黛玉正拎着一把锄头,竹篮里盛着半篮子残败的花瓣。
她没让丫鬟搭手,自己弯下腰,撩起裙摆塞进腰间,铲子 ** 泥土,翻起湿润的土块。
她是要亲手葬花。
那个本不该再发生的场面,因为这一路波折缠身,终究还是被她赶上了。
远处的廊檐下,贾玷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弯腰掘土。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里吐出一声叹息——方才差点被林如海那番话哄住了,亲眼看见黛玉这副精神头,还有力气亲自刨坑,还有心思为残花唱送别戏——他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没惊动任何人,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远了。
随后的几天,贾玷再没抽出空去探望盛明兰和她刚出生的孩子。
不是不想去,是宫外的风吹得紧——贾元春母子又开始在暗处活动了。
这对母子一直借住在万顺家中。
万顺的妻子风荷与贾元春相处得还算和气,那孩子也一天天壮实起来,哭声洪亮,四肢有力。
可偏偏就在一个多月前,万顺出了趟远门。
他走后半个月,风荷被诊出有孕。
孕吐来得凶猛,风荷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连白粥都咽不进喉咙。
短短十来天,原来那个身段玲珑、丰腴圆润的妇人,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往外凸。
她连下床的力气都快没了,哪里还盯得住贾元春?
贾元春松了绑的那根弦,立刻绷紧了她的野心。
她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偷偷递出去几封信,联系上了好几个朝中大臣。
等石头他们察觉到异常时,局面已经无可挽回了。
这些天,君臣几人几乎没合过眼,日夜伏案翻查线索,像摸着藤蔓找瓜一样,才终于把那些朝臣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今儿总算能喘口气了。
贾玷心里头念得发慌——他想念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也想念盛明兰。
事情既然告一段落,他半刻也没耽搁,拔腿就往坤宁宫赶去。
到他踏进门的那一刻,正赶上午后日头最盛的时候。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盛明兰和孩子一大一小挤在榻上,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贾玷没出声,也没让任何人通传。
他放轻了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绕到床边站定。
他就那么看着他们母子俩,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盛明兰微张的唇、孩子蜷曲的小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腿都有些发僵了,久到盛明兰被他那炽热的注视搅得眼皮动了动。
盛明兰慢慢地醒过来,眼睛里还带着朦胧的水汽。
贾玷见她的睫毛颤了颤,嘴角便忍不住弯起一道弧度。
他把手伸过去,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等盛明兰的眼睛彻底清亮了,他才压低嗓音问她:“睡醒了?是我把你吵着了?”
盛明兰眨了眨眼,看清来人是谁,先是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亮得刺眼,可转瞬又换成了一副故作不满的嗔怪模样。
她嘴皮子一翻,声音不大,却带着刀子似的锋利劲:“陛下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往这儿跑了?外头那些爱嚼舌根的老婆子们都传开了,说本宫过两天就得抱着小皇子搬去冷宫住了。
陛下您要是不待见我们娘俩,趁早说一声,省得本宫天天胡思乱想。”
贾玷听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脸上那点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化成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手掌加了点力道,揉了揉她的发丝,语气里带着讨饶的意思:“皇后,你这说的是什么傻话?朕怎么舍得把你和儿子往冷宫撵?你哪儿知道,这些天朕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每时每刻都在惦记你们。
今儿好不容易挤出了空,你就别拿话挤兑我了,让我好好看看你们,成不成?”
盛明兰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嘴里还是不依不饶:“陛下,您这自称都用错了。
在本宫跟前说话,怎么还‘我’啊‘我’的?”
贾玷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得摇头苦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你呀,朕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到底,贾玷能来,盛明兰心里还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