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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再使小性子,眉眼弯弯地望着他,语气软了下来:“陛下,咱们儿子的名字,您还没取呢。”
贾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榻上那个熟睡的小东西,婴儿的鼻翼轻轻翕动,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压低声音答道:“这事儿我哪儿能忘?名字早就想好了,我琢磨了好几个,你帮我拿个主意,看哪个中听。”
盛明兰轻轻点了点头。
殿内烛火映在石砖缝里,贾玷指尖搁在盛明兰掌心上,一笔一划写得慢。
她低头看着,指腹被划过的触感压出一道道温热印记。
“头一个,宁。
安宁的宁。”
她摇头。
发髻边的珠串轻晃,碰出声响。”太柔。
不像个男子汉该有的气魄。
既不威风,也不端方。”
贾玷嘴角弯了弯,收回手去。”行。
那下一个。”
他又写。
乾。
乾坤的乾。
盛明兰没出声,眼帘低垂着。
屋梁上的漆纹映进她眼里,像一层隔夜的灰影。
贾玷晓得,这又没过关。
“别急。
还藏着一个。”
他再写。
端。
端正的端。
她忽然抬眼,点了下巴。”这个中意。
盼他日后站得正,行得直,骨头里带几分硬气。
做那堂堂正正的君子。”
贾玷伸手,指腹压了压她鼻尖。”朕也是。”
盛明兰却抿唇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狡黠。”可惜了。
陛下,臣妾早就给孩子定好了小名。
您这个当爹的,到今儿还蒙在鼓里呢。”
大明宫的烛火、铜柱、砖缝,哪一样不在贾玷眼皮底下。
他自然知道。
可他还是勾起嘴角。”说说看。
总不能叫朕这个亲爹,连自己儿子的乳名都摸不着边吧?”
盛明兰笑得肩膀抖起来,拿手背掩住唇。”陛下先扶臣妾坐起身。”
贾玷依言,一手托她肩,一手垫她腰,把她往床头靠了靠。
被褥揉出一片细响。
她这才开口。
“叫鑫哥儿。
秋老先生给看的,说这孩子命里缺金。
臣妾就顺着取了这么个名头。
怎么样?听着顺耳不?”
贾玷颔首,笑纹从眼角荡开。”幸亏鑫哥儿不是个女娃。
不然你塞这么个铁骨铮铮的名字给她,日后长成一尊女金刚,谁还敢娶?”
盛明兰只顾笑,唇边翘起的弧度像刀锋上蘸的蜜。”女金刚怎么了?从小到老,没人敢碰她一指甲。”
贾玷握住她的手,指节紧了紧。”怎么没什么?自然不妥。
朕的女儿,自有朕替她挡一辈子风刀霜剑。
刀枪棍棒那些粗物,用不着她沾手。
省得磨粗了她那截藕似的指头。”
盛明兰偏过头,目光绕过贾玷的脸,落在殿门缝隙里漏进来的薄光上。”臣妾可不这么看。
女孩是得娇养,可更重要的是骨头硬。”
午后的光线斜斜穿过雕花窗格,将空气里的浮尘染成细碎的金粉。
盛明兰侧坐在锦垫上,怀里搂着个胖乎乎的小人儿,指尖轻轻拂过那张还分不清男女的小脸。
“暖房里养出的花,沾点风雨就蔫了。”
她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你我也没有长生不老的丹药,没法子陪他走到底。
你就算把路全铺平了,他也得自己踩上去才踏得实,才觉得有意思。”
怀里的孩子咯咯笑出声,攥着她的指头往嘴里塞。
“是男是女都一样。”
盛明兰低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我只愿他鲜活,尽兴,无病无灾,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金灿灿的光裹住她的侧脸,连孩子藕节似的手腕上都镀了层暖色。
贾玷倚在门框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这幅画面软绵绵地压进他胸口,把每一条缝隙都填实了。
自打坐上那把椅子,他再不必握刀翻身上马,去战场上溅一身血。
可这朝堂上的烟尘,比疆场的铁锈味更呛人。
古话没说错——明面上躲得开的刀,暗地里防不住的箭。
眼下朝野内外,哪一边都透不过气来。
他不止一次揉着额角叹气,当初太急,把这个烂摊子扛上了肩,愁得头发快白了。
他舍不得挪开眼,舍不得离开这对母子。
只有待在他们身边,他才能骗自己日子还过得下去。
但有些事,不能不做。
天黑透了,贾玷换上夜行衣,跟来福、石头几个无声掠过神京城的屋脊。
今夜要端那窝蛇鼠。
几道黑影轻得像落叶,没惊动任何人,就落在一座深宅的瓦顶上。
脚下是兵部尚书梁淳的书房。
亥时已过,屋里还亮着烛火,隐约传出人声。
一男一女。
石头伸手掀开一片瓦,三人屏息俯身。
烛光从缝隙里漏上来。
梁淳的手正搭在贾元春的肩头,指节泛着油光,脸上堆着笑。
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铿锵:“本官只认先皇正统。
那贾玷算什么东西,也配篡位?——不过,他到底是娘娘的兄长。
老臣实在想不通……”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浓稠得化不开。
梁府后院的灯火零星几点,勉强照亮青石板路的轮廓。
空气中飘着桂花残香,混杂着泥土潮湿的气息。
贾元春踏入书房的那一刻,指尖便在袖中攥紧了。
梁淳那张堆满皱纹的脸在烛火下泛着油光,眼神像苍蝇一样黏在她身上。
“此人竟狠毒至此,连娘娘和小皇子的命都敢动?”
梁淳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转了个弯,“老臣看在眼里,着实心疼啊。”
他往前挪了一步。
贾元春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的墨渍,那双手正不安分地朝她这边探来。
她嘴角牵起一个僵硬的弧度,脚步轻移,绕到了书案另一侧。
檀木桌面横亘在两人之间,隔开那段危险的间距。
“梁尚书一片忠心,本宫心里有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需要您为本宫和煜儿拼上性命。
只要您的心向着我们,本宫便知足了。”
烛芯噼啪爆了个火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字画,那些墨迹看上去都带着虚伪的笔锋。
“深夜来访,实在太失礼了。
元春这就告辞。”
话音未落,她转身欲走。
梁淳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黏腻的笑意:“娘娘这话说得见外。
夜色这么深,不如就在府上歇一晚?明早再回去看小皇子也不迟。”
房梁上蹲着的三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那个翻白眼的动作几乎同步完成——梁淳这把年纪了还打这种算盘,简直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糊弄。
贾元春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像瓷器上的釉面裂开纹路。
“梁尚书的意思,”
她的声音冷下来,“是觉得本宫需要用身子来换你的支持?”
梁淳也不装了。
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咯吱一声响,脸上的油腻笑容换成了精明算计的神情。
“娘娘啊,您如今还有什么筹码,能让老臣去押那个根本赢不了的赌注呢?”
贾元春的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
她死死盯着梁淳那张脸,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点燃。
“本宫不是那种下作的人!”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梁淳不慌不忙地笑着,眼角堆起更多褶子。
他慢悠悠地说:“没关系,本官有的是耐心。
再说了,本官理解娘娘——不过是为了孩子。
话都说得好,为母则刚。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做出这点小小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您说是不是,娘娘?”
贾元春的眼眶泛起水光,但那道泪痕始终没滑下来。
她盯着面前这个油腻的男人,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
空气里弥漫的桂花香此刻像是腐烂的味道,呛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最终,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身推门而去。
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消失了。
梁淳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下巴,那张脸瞬间变得严肃而精明,像换了一副面具。
他走到多宝阁前,手指在一尊青铜精卫雕像的翅膀上摸索了几下,找准位置用力一扭。
齿轮咬合的声音从墙壁深处传来,多宝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密室里烛火昏黄,坐着一个人影。
那才是今晚真正要见的人。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梁淳推开那扇暗门时,从缝隙里漏出的烛光在书房地砖上铺开三道拉长的人影。
密室中有人先开口了,话音里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嘲弄。
“梁尚书这性子还是急了些。”
那声音顿了顿,“好好一个 ** ,就这么被你惊走了。”
说话的人靠在墙边,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
梁淳嘴角往上提了提,笑意却没真正染上眼睛:“崔大人若是心疼,方才怎么不亲自伸手去拦?”
兵部尚书崔敏闻言仰头笑出声来,笑声在狭窄的密室里来回碰撞,闷闷 ** 着耳膜:“梁淳啊梁淳,你这小子,可真是把老奸巨猾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梁淳没再接话,宽大的袖袍随着抬脚的动作晃了晃,整个人便没入了密室的光晕里。
他走得从容,进门前还顺手带上了外间书桌上的蜡烛。
火焰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书房重新被黑暗吞没。
瓦片上的三个身影几乎是在烛火熄灭的瞬间就动了。
贾玷打了个手势,石头立刻伏低身子贴在屋脊上,目光锁定着庭院里每一条可能的路径。
贾玷向来福使了个眼色,两人从屋顶无声落下,脚尖触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几粒。
来福摸到密室入口的墙根处蹲下,耳朵贴着冰冷的砖面。
贾玷则开始在书房的阴影里翻找,手指贴着每一条缝隙和每一块松动的木板滑过。
抽屉被轻轻拉开又合上,书册被翻开又恢复原状,一切都在极致的静默中进行。
可是什么都没有。
梁淳布置得滴水不漏。
贾玷的手从第三层书架的暗格处收回,掌心空空荡荡。
他咬住后槽牙,指尖的温度开始上升。
翻找的动作不再那么克制,袖口扫过桌面时带起细微的风声。
转身的那一瞬间,手肘撞上了架子上的一只瓷瓶。
瓶身在半空中歪斜,贾玷的心跳猛地一顿,手臂以几乎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探出,五指稳稳托住了瓶底。
掌心感觉到瓷面微凉的触感,他将花瓶重新摆回原位,指尖在光滑的釉面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向来福打了个撤的手势。
三人从梁府退出时,夜风里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