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入景州三十里,入目景象令人压抑。
景州北境原是西北膏腴之地,太平年月,这里麦浪千顷,村舍炊烟袅袅,官道商旅不绝。
如今只见没膝荒草、焦黑断墙,以及白骨散于荒野。
村落废墟中长满野花,花盘在风中摇晃,像替死去村民向路人招手。
行军五十里,未见一个活人。
云景大战打崩景州,卫州军北上苍梧城时,又一路劫掠。
待恨天身死,四州联军被扒个精光驱逐出境,回程故意绕路景州,又是一番肆虐。
尤其卫州兵,自北向南纵穿全境,连吃带抢,最为残暴。
昔日威名赫赫的彰武军、杨氏家族再不见踪影,景州几乎沦为白地。
直到第三日傍晚,斥候来报:前方十里有个镇子,可见人烟。
陈大全下令急行军,车轮碾过野草官道,惊起乌鸦盘旋。
......
镇子叫“落马集”,原是景州北境最大商道中转地。
如今只剩老弱蜷在破屋内,对外来军队既不怕也不迎。
一佝偻老妇,痴痴坐在镇口树下,怀里抱个枯瘦娃娃,大军行至近处,眼皮都没抬。
陈大全深吸口气跳下车,阔步走到面前:
“大娘,镇上还有多少人?”
老妇木然抬头,浑浊眼珠没一丝情绪:“二百来个,走不动的,等死的。”
“吃的呢?”
“没了。”先前云州兵来,把粮都抢光了。
“后来路过群拄棍的乞丐兵,把灶台都砸了。”
老妇失神喃喃,嘴一瘪,像是想哭,但眼泪早流干了。
“这年头,乞丐兵多啊,一拨又一拨...”她没往下说,把娃娃搂紧些。
陈大全命人给些吃食,带亲卫走入镇子,残垣断壁间现出几十张麻木人脸。
青壮一个都没,或许被抓壮丁,亦或被杀光,命大的则逃走一去不回。
“传令,全军镇外扎营。”
“每家每户按人头算,先发三天口粮。”
几名连长带兵散入镇中,清理加固一些房屋。
日落时分,落马集升起道道炊烟。
镇民颤巍巍排队领粥,有个七八岁丫头端着碗蹲在路边喝,忽然哇地大哭:
“米...真的有米...”
陈大全坐在一处断墙前扒拉火堆,阿肥趴在脚边咕咕叫。
驴大宝端两碗粥走来,一碗给他,一碗自己灌。
“公子...”驴大宝喝两口,难得没嬉皮笑脸,“景州还有救不?”
陈大全低头喝粥,没说话。
喝完把碗往驴大宝手里一塞,闷声感叹:
“不曾想云景战事惨烈至此,百姓多遭屠戮。”
“为今只期望落月关以南好些,或可迁民北上,再造家园。”
翌日,大军带走落马集百姓,并沿途收拢难民,带到最近城池安置。
接下来日子,景州北境全无战事,大半安霸军散向各地。
三百人为一队,搜寻活口,就近安置,张榜安民,重塑生机。
陈大全传信云州,命留守的梁清平采买粮食、种子、农具、牲口送来景州。
各小队需尽快组织百姓种一茬豆黍。
某破败县城中,县衙堪堪能住,北地几人在堂上专心处理军务。
陈大全端坐主位,每听完一队复命,就在舆图上画个圈,代表那片土地重新有了活人。
“粮食够撑多久?”
朱大戈手捧账簿,眉头拧成麻花:“按眼下人口算,还能撑二十三日。”
“云州那边如何?”
“清平回信,三万石陈粮正在装车。另有豆黍种子四百石,农具三千套,耕牛二百头,可半月运抵。”
陈大全点头,又低头看舆图。
良久,他提起毛笔,仔细圈出大片无主田地,几乎覆盖景州北境。
又在舆图边缘刷刷写下一行字:“北地官营资产管理委员会——景州官田。”
黄友仁凑过来瞅瞅,惊得嘶哈大喘气:
“共...共主是要尽收无主良田?”
陈大全面无表情斜眼:“咋滴?本座没这实力?”
“呃...共主竖尿一个坑,横尿一条河,自然有实力。”
“那不就得了。”
“可...那些景州百姓该如何?”
陈大全挑眉,取过手边一摞纸,拍到对方怀里:“本座并非周扒皮,自然有计较。”
纸上狗爬字歪七扭八,好在黄友仁多年历练,阅读无碍。
首页几个大字《景州农事三年振兴计划》:
其一,凡聚居点登记造册百姓,无论男女老幼,每人分田十五亩,免三年赋税,五年徭役。
其二,家中有青壮、男丁者,额外加五亩。
其三,各聚居点无偿分发口粮、豆黍种、农具、牲口,协力耕作,互保互助。
其四,剩余所有无主田亩,一律收为“官产”,划归“北地官营资产管理委员会”。
其五,有余力者,可向委员会申请,租官田耕作,前两年收租一成。
其六.......
政令很快张贴于北境各聚居点,百姓劫后重生,大多感恩戴德。
杨氏死绝,再无人庇护景州。
皓月新主仁德,不仅分田,还发粮、发种、发牲口,叫大伙活命,此乃天大恩德。
至于...呃...无数田地被收作“官产”,虽是侵占,也好过其他枭雄。
...
这日晌午,浓云遮日,清风乍起。
陈大全与驴大宝几人蹲衙门口啃甜瓜。
有个白胡子老头,拄根棍跑到面前质问:
“仙...仙君,你与其他贼首有甚区别?他们杀人劫掠,你吞并田土,都是作恶...”
老头儿虽瘸一条腿,但身子健朗,双目有神,是个彪悍庄稼人。
这厮唾沫横飞,激情四射,猝不及防给几人骂愣住。
眼看要被吐痰袭击,陈大全擦擦嘴,忙往后躲:“哎嗨嗨,大爷你不讲卫生啊~”
霸军亲卫本欲使用武力,好悬被崔娇止住。
否则一枪托下去,老头得去见太奶...
一盏茶后,大爷蹲在北地几人中间,一起啃甜瓜。
路过百姓见了,纷纷夸景州新主有气魄,平易近人!
“嘿嘿,大爷,甜不?”陈大全在旁边赔笑。
臭脾气老头满脸倔强,忿忿挤出个字:“甜。”
“大爷啊,家中几口人?分了几亩田啊?”
“四口,还有老婆子、孙儿孙女,共分田五十亩。”
“嗷呦,不少嘞!这田是谁给的?”
老头想都没想,瞅傻子般瞅陈大全:“你呗。”
后者欣慰拍大腿:“对嘛,本座若不重整田土,哪来良田给你?”
“你得了田,王寡妇得了田,二麻子得了田...为何本座不能得田?”
“我安霸军几十万兄弟,老来也是要安家的喔,多拿点怎么了?!”
老头讷讷无言,低头陷入沉思。
对啊,仙君不得田,我就分不着...人家兄弟多,自然多占些...
老头愣半晌,羞愧笑笑,起身离去。
第二日,天蒙蒙亮。
他肩扛锄头出现在田埂上,后面跟着全村仅剩的十户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