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电的校园,天还没亮透,排练厅的灯已经亮了。唐映站在把杆前,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头发扎着丸子头,露出的脖颈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
林恬趴在地板上拉伸,腿翘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橡皮筋,含混不清地哼着歌。苏晚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三杯咖啡,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你们俩真早。”
“是你太晚了。”林恬把橡皮筋从嘴里取下来,扎好头发,坐起来,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烫烫烫——”“刚买的,能不烫吗?”
唐映从把杆上下来,接过咖啡,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苏晚看着镜子里三个人的倒影——林恬在压腿,唐映在发呆,她自己头发散着,妆还没化,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昨晚又没睡好?”唐映问。
苏晚靠在把杆上。“睡不着。想以后的事。马上毕业了,不知道去哪儿。”
林恬换了一条腿继续压。“你不是签了公司吗?”
“签了。但签了也不一定有戏拍。他们手上那么多人,凭什么用我?”苏晚低头看着咖啡杯,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有时候我真羡慕唐映,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演戏了也不后悔。我放不下。学了四年,花了那么多钱,家里还等着我出息。要是最后什么都没演成,我怎么回去见我妈?”
唐映放下咖啡杯,看着她。“苏晚,你记得大一那年,我们排《雷雨》,你演四凤。赵老师说你‘眼睛里有人’。那时候你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你身上,你哭了,不是演的那种哭,是真的。台下的观众也跟着哭了。你有那种本事,不要丢。”
苏晚的眼眶红了。“可是——”唐映握住她的手,手心有点凉,有点湿。“没有可是。你才二十二,以后的路还长。现在没戏拍,不代表以后没有。你先演你能演的,哪怕是小角色,演好了,别人就看见了。”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林恬收起腿,坐在地板上,看着她们两个。她想起大学四年,三个人的关系时近时远,有过嫉妒,有过误会,有过争吵,但最后还能坐在一起喝咖啡。在这个圈子里,能留下来的,不是最好的,是最能熬的。
门被推开了,许诺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往地上一放。“食堂刚出笼的,趁热吃。”
林恬扑过去,抓了一个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我爱死你了。”
许诺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嚼着。“唐映,你画廊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柳老师人好,氛围也轻松。”
“那你以后就一直待在画廊了?不演戏了?”
唐映想了想。“不演了。但我想学策展,以后帮柳老师把画廊做得更大。”
苏晚看着她。“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演戏是演别人的人生,策展是帮别人看见好画。不一样,但都有意义。”
许诺把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唐映,你变了。以前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现在你知道自己好了。”
唐映笑了一下。“不是我知道了。是有人让我知道。”
林恬在旁边插嘴。“又是江予舟吧?”
唐映没有否认,嘴角翘着。苏晚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那张脸很安静,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她想起大二那年,唐映在排练厅一个人对着镜子练台词,念的是《北京人》里愫方的那段独白——“这世界,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但至少,可以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去操场走走。今天阳光好。”
后海太远,北电的操场很近。几个人换上运动鞋,走出排练厅。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整个操场照成金色。跑道上有晨跑的人,足球场上有踢球的人,看台上有背单词的人。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
唐映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恬跟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苏晚和许诺走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唐映,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林恬忽然问。
唐映看着远处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透,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金。“会的。只要你想。”
“那你呢?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们了?”
唐映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林恬,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以后我在哪里,你都是。”
林恬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晚从后面赶上来,挽住唐映的胳膊,对林恬说了一句“你哭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许诺也走过来。“就是。都在北京,想见就能见。”林恬擦了擦眼角,笑了。“谁哭了?风吹的。”
几个人在操场边坐下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在天上飘着,线很长,风筝很小,像一只真正的蝴蝶。
苏晚看着那只风筝。“你们说,风筝飞那么高,它怕不怕线断了?”
许诺想了想。“不怕。线断了,它就自由了。”
林恬接了一句。“自由了,也会掉下来。”
唐映看着那只风筝,没有说话。线那么细,风筝那么远,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掉下来。但它没掉,一直飘着。她想,也许不是线牵着它,是它牵着线。风筝想飞,人才会放线。
苏晚忽然站起来。“我要去试镜了。下周有个戏,女三号,导演是陈维则。”
唐映看着她。“陈导?他拍过《北平往事》的。”
“嗯。就是那个陈导。”苏晚深吸一口气,“唐映,你说我能行吗?”
唐映站起来,看着她。“你行。你从大一就行。”
苏晚看着她,眼眶红了。“唐映,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同学。”
许诺也站起来。“走吧,我陪你去。”
林恬看着她们三个,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成金色。她想起大一入学那天,四个人在宿舍楼下第一次见面,谁也不认识谁,尴尬地笑着。现在四年过去了,她们要分开了。但不管走到哪里,总有人会在原地等。不是等她们回来,是等她们飞得更高。
操场上那只风筝还在飞,线那头的人不知是谁。唐映看着那只风筝,想起自己在北京的这些年,从北电到河阳,从河阳回北京,从信访办到画廊。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去哪里,但她知道,不管去哪里,都有一个人在等她。江予舟在后海烧烤店说的那句话——我喜欢你,不管你在哪里,在河阳也好,在北京也好,我都喜欢你。她记住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手机震了。江予舟的消息:“今天有空吗?片子剪完了,想给你看。”她回复:“有空。晚上见。”放下手机,嘴角翘起来。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江予舟?”“嗯。”“他是不是对你很好?”“嗯。”“那你好好珍惜。”
唐映把手机收进口袋。“我会的。”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四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秋天的北京,天很高,云很淡,风很轻。她们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觉得很好。
年轻真好,不是因为年轻可以挥霍,是因为年轻还可以选择。选择留下,选择离开,选择爱一个人,选择不爱。等到没得选了,就老了。
她们还没老,还有大把的时间,去选自己想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