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的夜,在后半段是属于年轻人的。酒吧街的灯火渐渐暗了,但水边的石板路上人却多了起来。不是那些觥筹交错的成年人,是刚下晚课的年轻人。
他们三三两两,背着书包,手里举着糖葫芦或奶茶,笑声清脆得像刚摘下来的水果。
唐映和林恬没有走远。她们在银锭桥另一侧的石阶上坐着,脱了鞋,光着脚悬在水面上。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凉凉的,林恬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
“唐映,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林恬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唐映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别变成自己讨厌的人就行。”
林恬转过头看着她。“你说话越来越像柳老师了。”
“是吗?”唐映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水面上的脚。脚趾甲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嗯。她也是这样,不争不抢,但谁都拿她没办法。”林恬顿了顿。“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唐映看着她。“你就是那样的人。你不用成为谁。”
林恬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清脆的,像风吹过风铃。几个年轻女孩从酒吧街那头走过来,穿着时髦,妆容精致,个个都是高挑的身材,精致的五官。她们是北电表演系的大三学生,刚在附近的话剧排练厅结束排练,出来找夜宵。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晚。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外面罩了件薄纱,锁骨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旁边是她的室友许诺,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裙,头发扎着低马尾,素面朝天,但五官底子好,不化妆也好看。还有两个女孩,一个短发,一个长发,都是表演系的,都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人回头多看两眼的长相。
“唐映!”苏晚看见了石阶上的唐映,笑着跑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唐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朋友散步。你们呢?”
“刚排练完,出来找吃的。那边有家烧烤店不错,一起去?”
唐映看了林恬一眼,林恬点了点头。几个人往烧烤店走。陆鸣兮和柳如烟从桥上下来,正好与她们擦肩而过。苏晚认出了陆鸣兮,愣了一下,想打招呼,看见他身边的柳如烟,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朝唐映使了个眼色,唐映会意,没有上前。
陆鸣兮也看见了她们。那群年轻女孩,青春洋溢,笑声清脆。他想起自己在北电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无忧无虑。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当演员,能演自己喜欢的角色。后来才知道,这个圈子,不是有梦想就能进去的。
“那些是你朋友?”柳如烟问。
“唐映的同学。北电的。”
柳如烟看了一眼那群女孩的背影。她们已经走远了,笑声还飘在夜风里。“年轻真好。”
陆鸣兮看着她。“你不老。”
“快了。”她笑了笑。“但我不怕。老了也有人看。”
他握紧她的手。“有人看。我看。”
烧烤店在后海北沿,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长队。苏晚提前订了位,几个人被领到靠窗的卡座。窗外就是后海,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银色的光。
苏晚点了很多串,羊肉、牛肉、鸡翅、玉米、韭菜,摆满了一桌子。许诺要了一扎啤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敬青春。”苏晚举起酒杯。
“敬青春。”几个人碰杯,啤酒沫溅出来,洒在桌上,没人擦。
唐映喝了一大口,呛得咳了一下。林恬拍着她的背。“你慢点。”
“没事。好久没喝了。”
苏晚看着她。“唐映,你现在在画廊工作,还演戏吗?”
“不演了。在画廊挺好,安静。”
许诺夹了一块烤玉米,嚼着。“那你不后悔吗?学了四年表演,不演戏,不可惜?”
唐映想了想。“不可惜。学表演不是为了演戏,是为了学会看人。现在在画廊,每天看不同的人,看他们的表情、动作、眼神,跟看戏一样。”
苏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变了。以前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现在你知道自己好了。”
唐映低下头,看着杯中的啤酒。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光。“不是我变了。是有人让我知道,我本来就很好。”
林恬在旁边接了一句。“是江予舟吧?”
唐映没有否认,嘴角翘了一下。
苏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唐映,我真羡慕你。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谁对你好。我们这些人,还在漂着。”
许诺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后海。“漂着也没什么不好。漂着,说明还有方向。等漂不动了,自然就靠岸了。”
短发女孩笑了。“你说话怎么像个老太太?”
许诺也笑了。“老太太好。老太太活得久。”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后海的水面上,被风吹散了。
柳如烟和陆鸣兮沿着后海北沿往回走。月光洒在石板路上,银白色的,踩上去像踩在水面上。她走得很慢,他也很慢。
“如烟,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好久没出来散步了。”
“以后天天陪你出来。”
她看着他。“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走过后海那家烧烤店,听见里面传出的笑声。柳如烟侧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窗,看见了唐映和她的朋友们。那些年轻的脸,在灯光下,每一张都在发光。
“年轻真好。”她又说了一遍。
陆鸣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什么样?”
“跟朋友一起,吃烧烤,喝酒,聊天,笑得很开心。”
她想了一下。“没有。我以前一个人。在青石峪,没有人陪我吃烧烤。我只有画。”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现在呢?现在你有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嗯。现在有你了。”
烧烤店里的笑声又飘了出来,脆生生的,像风吹过竹林。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们,正在最好的年纪,做着最好的梦。她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们不怕。因为年轻,所以什么都不怕。
柳如烟看着她们,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年轻,也漂亮,也有梦。但她的梦是一个人。那个人在山里,在青石峪的竹林里,在那间画室里。
她画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不是等到了一个人,是等到了一个愿意陪她吃烧烤的人。虽然他不吃烧烤,但他愿意陪她走过后海的每一条石板路。
“鸣兮,我们以后也来后海散步吧。每个月一次。”
“好。每个月的月圆之夜。”
“拉钩。”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月光落在两只手上,一个粗粝,一个纤细,勾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久。”
“那就一辈子。”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月光照在后海的水面上,照在银锭桥上,照在那群年轻女孩的笑脸上,也照在那一对勾在一起的小指上。
夜色温柔得像一首老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