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记

郑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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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寂静宿舍里的未寄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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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的第二天傍晚,实验高级中学的校园褪去了白日里最后一丝喧嚣,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静谧。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名为“校园生活”的播放器的暂停键。主干道两旁高大的香樟和梧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只剩下深黑沉默的剪影,光秃秃的枝桠纹丝不动,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都不知躲去了何处。教学楼、综合楼、宿舍楼,一栋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静默矗立,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扇透出零星、孤单的灯光,像沉睡巨人偶尔眨动的惺忪睡眼。

空气清冷而干净,带着冬日傍晚特有的、凛冽又纯净的气息。没有学生奔跑嬉闹的脚步声,没有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没有广播站流淌出的音乐或通知,甚至没有了风。一切都凝固了,只有时间本身,在无声地、不可阻挡地流淌向夜幕深处。

这片过于巨大的寂静,反而衬托出一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细微声响——远处镇子上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声;某栋楼里水管偶尔的“咕咚”轻响;甚至,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微弱嗡鸣。

袁枫和林晚手挽着手,穿过这片寂静得有些异样的校园,回到了她们位于女生宿舍楼三楼的329寝室。

推开刷着浅绿色油漆的木门,熟悉的、属于她们小天地的那股混合了淡淡洗衣液香气、书本纸张味和女孩子房间特有温馨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宏大的寂静相比,这十几平米的空间显得格外真实和亲切。

寝室不大,但整洁。两张相对摆放的单人床,铺着同款不同色的格子床单。靠窗是并排的两张书桌,上面堆放着课本、参考书、笔筒和一些小装饰。墙上贴着几张风景明信片和课程表。窗户半开着,米白色的窗帘被一根绳子松松地束着,在几乎感觉不到的空气流动中微微晃动。

袁枫几乎是甩掉脚上的帆布鞋,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拖长了调的叹息:“啊——终于回来了!”话音未落,她已经像一枚被抽掉所有力气的炮弹,直挺挺地朝着自己那张铺着深蓝色格子床单的床扑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连外套都懒得脱,直接蜷缩起来,脸埋进枕头,整个人瞬间进入一种“与床融为一体”的瘫软状态。一天的奔波、兴奋和睡眠不足的后遗症,在此刻全面爆发。

林晚跟在她身后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将校园那片过于空旷的寂静隔绝在外。她看着袁枫这副“烂泥”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脱掉自己的米白色牛角扣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换上舒适的棉拖鞋,走到袁枫床边,伸手轻轻推了推她埋在枕头里的脑袋。

“亲爱的,”林晚的声音轻柔,带着劝说的意味,“你不先去洗漱一下吗?外面走了一天,风尘仆仆的,就这样直接上床……不太好吧?”

回应她的,是袁枫从枕头里发出的、含混不清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像一只困极了的猫在呜咽:

“不——了——不——了……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我从这张床上挪开……”

她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想摆摆手,但手臂只是象征性地抬了一下,又软软地垂落。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慢:

“等会儿……晚饭……也别叫我了……我要……睡到……自然醒……天塌下来……也别管我……”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紧接着传来的,就是她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甚至带上了细微鼾声的呼吸。她竟然真的在几句话的功夫里,就沉入了睡眠的深海,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林晚站在床边,看着好友几乎瞬间就陷入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脸颊因为埋在枕头里而压出一点红印,嘴唇微微张着,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不由得摇头苦笑。

“这样子都能睡得着……”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羡慕,“还睡得这么沉……真是的……属考拉的吗?”

她弯腰,轻轻帮袁枫把踢到一半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蜷缩的身体,又细心地将被角掖好。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环顾了一下骤然安静下来的寝室。

窗外的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先前还能清晰看见的对面宿舍楼的轮廓,此刻已经融化在了一片深蓝灰色的暮霭之中。远处天际,最后一抹玫瑰金与绛紫交织的晚霞,也如同被水稀释的颜料,正迅速地褪色、消散,最终被地平线彻底吞没。黑夜的幕布,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合拢。

寝室里没有开灯,光线迅速变得昏暗,物体的轮廓开始模糊,细节隐入阴影。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残存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和床铺的模糊形状。寂静,在这里变得更具象,仿佛有了重量和质感,沉甸甸地笼罩着一切。

林晚没有立刻去开灯。她似乎有些享受这片昏暗与寂静。它像一层柔软的保护壳,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也让她无需立刻面对明亮灯光下清晰的现实。

她走到窗边,轻轻关上了那扇半开的窗户,将傍晚最后一丝微凉的空气也挡在外面。寝室内外,彻底成了两个世界。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那张靠墙的书桌上。桌面收拾得很整齐,几本摊开的参考书,一个插满笔的陶瓷笔筒,一个陪伴她多年的、憨态可掬的熊猫小台灯,还有几本她常看的课外书。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书桌中间那个带锁的抽屉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漆成原木色的抽屉,和书桌其他部分浑然一体,毫不显眼。唯一特别的,是它正面中央那个小小的、黄铜色的锁孔。此刻,锁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点幽微的金属光泽。

林晚的心跳,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些。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呼吸平稳的袁枫。确认好友确实已经睡熟,短时间内不会醒来,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地、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让她动作一顿。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袁枫,后者毫无反应。

她这才伸出手,从自己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银色的钥匙。钥匙冰凉,带着她的体温。她捏着钥匙,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仿佛这把钥匙有千钧之重。

将钥匙插入那个黄铜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而清脆的机械响声,在寂静的寝室里,却如同惊雷般在她心头炸开。锁舌弹开的声音,宣告着某个隐秘世界的入口,就此敞开。

她拉开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摆放得井井有条。几本珍藏的、舍不得放在外面的精装书,一叠收集来的漂亮信纸和邮票,几支特别喜欢的、平时舍不得用的钢笔,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纪念品。

而在这些物品的最上层,静静地躺着一个笔记本。

那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花里胡哨的日记本。它的封面是极其朴素的深蓝色硬壳,没有任何花纹或图案,只有右下角用银色烫印着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英文:“For my thoughts”。笔记本不算厚,但边角已经有些微的磨损和卷曲,显示出它被频繁翻阅的痕迹。书脊处甚至有了细微的裂痕,露出里面白色的内页。

林晚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捧了出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笔记本的表面冰凉而光滑。她将它轻轻放在摊开的一本数学练习册上,仿佛这样能提供一个更“安全”的书写平台。

然后,她再次不放心地转过头,看向床上的袁枫。昏暗的光线下,袁枫蜷缩的身影一动不动,只有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寝室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和笔筒里某支圆珠笔因为细微震动而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再三确认安全后,林晚才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她重新坐正身体,目光落在眼前的深蓝色笔记本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它,而是微微侧过头,左手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托住自己的下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郁的、均匀的深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幕布。

她在酝酿。在积攒勇气,也在整理那些纷乱如麻、却又清晰如刃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夜风,不知从窗棂哪个细微的缝隙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拂过林晚的脸颊和脖颈,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的触感。风很轻,却让原本就寂静的宿舍内部,更添了几分清冷和孤寂的寒意。桌上摊开的书页,被风拂动,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秋虫最后的呢喃。

这股微凉,反而让林晚从短暂的出神中清醒过来。她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眼神变得坚定,却也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她伸出右手,拿起了那支一直躺在笔筒最显眼位置的、她最喜欢的钢笔。那是一支暗红色的“英雄”牌钢笔,笔身细长,笔帽上有一小圈金色的装饰,是她初中毕业时,一位很尊敬的语文老师送给她的礼物,寓意“书写自己的英雄篇章”。平时她很少舍得用,只有写特别重要的东西时,才会请出它。

拧开笔帽,露出里面银色的笔尖。她将笔尖在准备好的吸墨纸上轻轻点了点,吸掉多余的墨汁。然后,她终于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翻开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再往后翻,一页页或密或疏、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的文字,记录着一段段不为人知的心事。她没有停留,径直翻到了笔记本接近末尾的、还剩下大半空白的新一页。

洁白的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诱人,像一片等待开垦的雪原,也像一面能映照出内心所有沟壑的镜子。

林晚左手依旧托着腮,右手握着那支暗红色的钢笔,笔尖悬停在纸张上方大约一厘米的地方,微微颤抖着,仿佛有千斤重量,又仿佛承载着无数亟待倾泻的话语。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纸张的微尘气息、墨水的淡淡醇香,还有寝室里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下一秒。

她睁开了眼睛。眼中的犹豫和挣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决绝。笔尖,终于落了下去,触碰到洁白微糙的纸面。

第一笔,有些滞涩,但很快,流畅起来。

黑色的墨水,从笔尖汩汩流出,在纸上蜿蜒,成形,组合成带着她独特气息的字句。

黑色的墨水在米白色的纸张上静静地流淌,形成一行行娟秀而带着个人风格的字迹。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又如同细雨润物,在这万籁俱寂的宿舍里,成为唯一活跃的、富有生命力的声响。

林晚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部分侧脸。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凝聚在了笔尖与纸张接触的那一个点上。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寝室内昏暗静谧,唯有台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集中的光晕,将她、笔记本和握着笔的手,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而私密的光之岛屿中。

光晕边缘之外,是沉沉的黑暗和袁枫均匀的呼吸声。

她写的,是一封信。一封永远不会寄出,收信人也永远不会知晓的信。

你好。

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像这样,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给你写信了。

写下这个熟悉的、却只能在心里默念的称呼,林晚的笔尖停顿了片刻。墨水在纸上微微洇开一个小点,像一滴不小心坠落的泪。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或许,你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看到这些散落在纸张上的、杂乱无章的字句。它们就像深秋的落叶,盘旋着最终归于尘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记录它们的那阵风。

但我却始终无法阻止这颗心——这颗想要对你说话、想要把那些无法当面言说的思绪,付诸笔端的心。它像个任性的孩子,固执地要用这种方式,完成一场无人见证的对话。

如果有打扰,请原谅我这微不足道的、一厢情愿的倾诉。

笔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急促,仿佛急于为这份“打扰”开脱。

我不小心,忘记了初次见你的确切日子。是某个匆忙的课间走廊擦肩?是某次集体活动中的遥远一瞥?还是开学典礼上那片黑压压人群里,一个模糊的侧影?记忆像个淘气的孩子,把那些最初的碎片弄丢了。你会怪我吗?

她的笔尖轻柔地划过纸面,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丝怅惘。

可是,我记得“认识”你的日子——那个阳光透过综合楼三楼窗户、在灰尘中形成光柱的下午,文学社社委竞选。

那一刻的你,是那样的不同。我看到了快乐,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恣意的快乐;看到了勇敢,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于站上陌生讲台侃侃而谈的勇敢。那样的你,身上仿佛自带光环,轻易就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但是,很奇怪,我好像也仅仅只是在那一天,看到过那样光芒四射、毫无阴霾的你。

笔迹在这里变得缓慢,带着思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因为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看不到那样状态的你了。光芒似乎被什么收敛了起来,或者……被一层薄薄的、名为“责任”或“心事”的纱幕轻轻笼罩了。

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下午的场景。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地走上讲台。阳光恰好落在他肩头,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他开口,声音清朗,逻辑清晰,谈及对文学社的构想时,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彩。但林晚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份从容不迫和偶尔流露的桀骜不驯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或者说,是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深藏的忧伤?

她继续写道,笔触变得更加细腻,仿佛在用文字作画,仔细描摹记忆中的那个形象:

身着白衬衫的你,从容不迫地走上讲台,淡定自若地发言。你身上有种桀骜不驯的个性,但那桀骜之下,我却又窥见了一股……明媚的忧伤。是的,明媚的忧伤,这个词或许矛盾,却是我当时最真切的感受。

看着那样的你,我莫名地……心疼。觉得你那偶尔流露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悲伤倦容,惹人生疼。那感觉,不像锐器划伤的刺痛,而像那些割在皮肤上的、微笑般的疼痛——起初只是细微的触感,顺着身体上的每一条神经,悄无声息地蔓延,最终抵达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在那里引起一阵突突的、沉闷的跳动。

她的笔停住了,似乎沉浸在那份遥远而清晰的“心疼”里。过了几秒,才继续:

那些沉睡已久的、关于“孤独”和“背负”的记忆,突然被你唤醒了。它们沿着记忆里发黄的、每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又或许是某个曾经同样让我感到心疼的长辈或故人,重新附上了魂魄,在你身上找到了投射。你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寂寞,有些疼痛,有些张扬,又有些……不知所措。

漫长的青春时光隧道,有时候就像一条黑暗、潮湿又闷热的洞穴,让人喘不过气。而青春本身,则像是悬在头顶上方的点滴瓶,里面的液体有热情、天真、无忧无虑,一点一滴,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干净。

林晚的笔迹在这里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探寻某种更深的隐喻:

而你,从我隐约注意你的那个冬天,是零四年的冬天?记忆模糊了,走到现在这个零五年的春天,似乎一直都是那样,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样的日子里,你的眼神,有时候会蒙着一层淡淡的“断层”,仿佛看到的只是触手可及的明天,却对更远的未来感到迷茫或负重。这总是让我……心疼不已。

她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笔尖在新的一页上继续游走:

我曾试图,透过你偶尔分享的零星碎片,窥探你的内心世界——你称之为“灰色空间”吗?那些偶尔闪现的、真正的快乐瞬间,是和乐队伙伴在一起的时候吗?那些你写在社刊角落的、带着淡淡忧伤的短诗或随笔,还有你偶尔流露出的、对过去的怀念……这些,是不是你在这纷繁人间,偶尔迷失又努力寻找自我的证据?

你总说想念“过去”。其实我明白,你或许不是想念那段抽象的时光,你只是想......念过去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份纯粹的感觉。又或者……更直接地说,你想念的,只是“那个她”而已。

写到这里,林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墨点。那个“她”,自然是指刘素溪。今天咖啡馆外阳光下,两人并肩而立、亲密低语的样子,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强迫自己移开思绪,继续写道,笔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会有天使替我爱你”——这句话,听起来多么浪漫,多么充满慰藉。但有时候我觉得,这或许只是一个美丽又残忍的骗人借口。如果那个“她”曾经是守护你的天使,那么她的离开又或者是某种意义上的“缺席”,是不是意味着……她并没有好好地、一直地守护着你?

让你独自一人,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夜里,默默流泪到天亮。当黎明终于到来,阳光驱散黑暗,照在你脸上时,剩下的,或许只有枕边未干的泪痕,和眼里那不再清澈璀璨、取而代之的、让我心疼的迷离与疲惫。

她的笔速加快,仿佛在宣泄某种情绪:

有人说,童话里“放羊的孩子”是说谎的。而你在我看来,就像是另一种“放羊的星星”——一颗看似在坚定轨道上运行、散发光芒的星,内心却或许承载着不为人知的孤独与漂泊感,你的光芒,有时是为了照亮别人,有时却照不亮自己的某些角落。

我曾想象过,在灿烂阳光下,你脸上带着那种偶尔流露的、有点邪气又有点无奈的微笑,奋力奔跑起来的样子。那该是一种多么充满生命力的画面!但不知为何,我又觉得,那奔跑的背后,或许藏着一丝苍白的无奈。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有时候过于“伪装”,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以至于你也只能,在感到疼痛的时候,努力笑着对别人、或许也是对自己说:“不痛,没事。”

笔迹又慢慢舒缓下来,带着更深的怜惜:

总是可以听到你说有时是开玩笑,有时是感慨,生活很累,很烦。学业、社团、人际关系、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家族期待……压在你年轻的肩膀上。在那一刻,我才恍惚发现,褪去所有光环和职务,你也像个孩子,一个满身疲惫、却不得不努力挺直脊梁的孩子。而我,却因为你的这一点不经意流露的“孩子气”,从头至尾,将心狠狠地疼了一遍。

她停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台灯的光晕之外,寝室的轮廓模糊不清,像她此刻有些迷茫的心境。

不管我最终是你生命里一个匆匆的过客,还是一个能偶尔说上几句话的朋友,我都清楚,我无法驱散你心中可能存在的阴霾,也无法让你真正地“复活”那颗或许因某些事而沉寂的部分。

因为,那或许只是专属“守护天使”的职责。而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不是吗?

在你转身的时候,能给你安慰、让你不再孤独的,不会是我。想到这个,有时候……也只有泪流满面。是吗?

她写下了这个问句,却知道永远不会有人回答。

新起一段,笔迹变得更加沉静,仿佛在总结,也像是在劝慰:

生活,因为很累、很辛苦,才显得那些短暂的甜和美格外珍贵。也正因为那些瞬间太美、太值得留恋,我们才愿意忍受过程中的“累”。这是一个循环,或许也是成长的代价。

所以,你要学会勇敢地往前走。即使负重,即使偶尔回望。而我……

她在这里犹豫了很久,墨水在笔尖凝聚,几乎要滴落。最终,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

我会一直在你的身后。不是想要跟随,也不是奢望并肩。只是……在一个你如果偶然回头、或许就能看见的地方。安静地,存在着。知道吗?

青春这条路,我们都是这样跌跌撞撞地走来,难免弄得遍体鳞伤。从你身上,我好像也更深刻地明白了那句话:有些遇见,发生的时机不对,场景不对,身份不对……那么,再美好,再心动,终归也不过是一场“遇见”而已。那样子的遇见,留下的,往往只有深夜独自咀嚼时,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伤痛。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继续写道:

你总是笑我,说我有时候傻傻的,是个“笨女人”。曾几何时,在被你那样调侃之后,我也有那么一瞬间,认真地扪心自问:我到底是不是真如你口中所说的那样“笨”?然后,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或许……是吧。

在有些事情上,我好像真的不够聪明,不够果断。比如,总是期待下一个雨季来临的时候,巷口会出现一个恰好为我撑伞的人;比如,总希望天气能像小时候那样,有明显的、带着暗示性的变化,晴是晴,雨是雨,没有那么多暧昧的阴霾。

我不喜欢下雨天,却莫名痴迷淋雨的感觉——那种被雨水彻底包裹、仿佛与世界隔开的孤独与清醒。我也不喜欢冬天,因为在寒冷的冬天里,每个人都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大衣,像是筑起了心防,忘记了人与人之间最初的、简单的温暖,只剩下一种任凭孤独和心事蔓延到极点的清冷。

笔尖在这里流畅地滑动,倾诉着那些平日无人可说的、细微的感受:

我的脑海里,一直忘不掉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或许你只是随口一提,但我记住了。你说:“在一个人身上投入过多的信任和期待,当结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完美时,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奈和失落。”

当时我想告诉你,却最终没有说出口的是:在英语单词“believe”(相信)里面,其实也深藏着一个“lie”(谎言)。相信本身,就蕴含着被辜负的风险。

但是,傻瓜(请允许我私下里这样叫你一次),如果你因为害怕失望,就从来不在任何人身上“下注”,不敢投入信任,那么结果几乎是注定的——你什么也得不到,无论是温暖还是伤害。

可如果你尝试了呢?勇敢地、哪怕带着忐忑地,去相信一次,去投入一次呢?那么,也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一段真挚的友谊,一次深刻的成长,或者……哪怕只是一份值得珍藏的回忆。

所以,别对自己太失望,也别对他人、对世界彻底失望。我们可以站在属于彼此的位置上,哪怕这个位置只是我单方面的守望,各自努力,成为更好的人。这样,就好。

答应我(虽然你听不到),要很用力、很认真地过完每一天。哪怕累,哪怕有烦恼。

她的笔迹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描绘一幅宏大的、关于青春的画卷:

在青春这座庞大而有时显得寂寥的“城市”里,我们其实都是迷路的小孩子。世界是巨大的屋檐,为我们遮风挡雨,也投下阴影。我们则小心翼翼地躲在这屋檐下,既渴望外面的广阔天地,又对外面未知的风雨感到些许慌乱,只能透过缝隙,偷偷张望。

轻轻地闭上眼。十七岁的这个冬天,虽然现在是冬天,但我总觉得你的气质更像夏天,对我来说,就像是那个“仲夏”。代表希望和未来的光,仿佛总在黑暗的夹缝中顽强地透出来,指引着黎明到来的方向。我们在这个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过程中,笨拙地学会了受伤,学会了如何舔舐伤口,也一点点地,学会了什么是成长。

笔尖的流动带着一种诗意的伤感:

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如果“关注”也算一种“走过”的话,不长,也不短。但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时光的转角处,我们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总有重逢。有些悲伤的印记,一旦烙下,就无法轻易散去。

一季又一季,时光像有尾巴的流星,飞快地溜走。我的心,有时候就像那些深秋的叶子,只能跟着无常的风,漫无目的地起舞,落点在哪里,由不得自己。

写到这里,情感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终于冲破了理性的堤坝,汹涌而出:

因为你,我爱上了这座原本陌生的学校,这座垂云镇。因为这里有你走过的路,呼吸过的空气,闪耀过的光芒。

因为你,我的心,好像提前预支了一辈子的“心疼”。

同样地,也因为你,我偶尔会讨厌这座城。因为它见证了我的怯懦,我的无望的注视,和那些无法言说的酸涩。

也因为你,我好像……开始习惯了一种安静的“等待”。等待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等待时间慢慢抚平一切,等待自己终于能学会放下。

笔迹变得无比轻柔,充满了最深切的关怀:

傻瓜,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好吗?

因为,那些注定要离开的人或事,无论你怎么挽留,最终都不会为你停留。

傻瓜,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好吗?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你深爱或许也深爱你的“她”,还有很多人,很多真正关心你的人,比如你的家人,你的兄弟朋友,会因为你不好、不快乐,而同样感到伤心和难过。

她写下了一连串仿佛呓语般的问句,带着青春的迷惘和哲学般的叩问:

流星,是谁在夜空中哭泣时滑落的眼泪?

悲伤,又是谁在成长路上不小心丢弃的、名为“天真”的挚爱?

谁的人生轨迹,隐约预示了我未来的某一种可能?

而我的一生经历,又在总结着谁曾经的故事?

我们都像是困在浅洼里的鱼儿,在最干涸的时候相遇,用唾沫相互湿润,挣扎求生。这样的相濡以沫,固然感人,但或许……还不如从未相遇,各自在广阔的江湖中遨游,两两相忘,来得更加自在和长久?

庄子的道理,此刻想起,竟觉得如此贴合又如此残忍。

笔迹在这里变得异常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幻想的甜蜜:

当你感到孤独,拥抱那份无人理解的寂静时,请记得,在某个你或许从未留意过的“右边”,有一个我,选择了用同样的安静,默默陪伴。不打扰,是我的温柔。

她想起了今天在咖啡馆,夏语站在刘素溪的左边,自然地牵着她的手。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觉得自己像一阵清风,没有特定的目标,四处漂泊,永远都不会因为谁而真正停留。

那么现在呢?

如今,仍旧没有找到能让你心甘情愿停下脚步、落地生根的“她”吗?

我知道已经有了,但请允许我在这封信里,假装还不知道。

如今,仍旧没有找到你心中真正深爱、愿意为之放弃漂泊的“她”吗?

笔迹变得恳切,像是在做最后的劝谏,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要过于执着于“以前”了。无论那是怎样的美丽或遗憾。珍惜眼前的人,眼前的光景,眼前的每一个当下。

不要总是等到失去了,才恍然学会珍惜;不要等到彻底错过了,才知道后悔莫及。

过去的之所以显得过于美丽,或许是因为记忆的滤镜,或许是因为它已经定格,无法改变。但正是因为它无法改变,才不该让它成为挡住你看向如今、看向未来的屏障。

如今,或许没有那么完美的戏剧性,但它真实,它正在发生,它充满未知的可能。别让它,也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另一个让你叹息的“过去”。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林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握着钢笔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用力,已经有些僵硬发白。手腕酸痛,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昏暗光线,而微微发涩。

她轻轻放下笔,笔杆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平息胸腔里依旧激烈涌动的情感潮汐。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安静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尚未干透的墨迹上,将几个字晕染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深蓝色的花。

时间,在这个被台灯光晕笼罩的小小世界里,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夜色更加深沉。

“晚晚……”

一声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呼唤,突然从床的方向传来。

沉浸在日记世界里的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狂跳,手下意识地就想去合上摊开的日记本,动作慌乱。

“我在呢!”她急声应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她迅速将日记本合拢,那“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她转过头,看向袁枫的床铺。

袁枫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半支起身子,茫然地看着她这边。台灯的光晕边缘勾勒出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迷茫的脸。

“你睡醒啦?”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同时快速地将钢笔套上笔帽,连同日记本一起,看似随意实则紧张地塞进了半开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轻响,用钥匙锁上。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朝袁枫的床边走去,试图用动作掩饰刚才的慌乱。

“嗯……”袁枫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我睡了多久啊?天都黑透了……”她扭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又摸了摸肚子,“你吃饭了吗?我肚子好饿……前胸贴后背了……”

林晚走到她床边坐下,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袁枫并没有察觉什么。她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没吃呢,一直在看书。你肚子饿了?那……我们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这个时间,学校食堂肯定没了,外面小吃街应该还有店开着。”

“要!当然要!”袁枫一听到吃的,立刻来了精神,睡意消了大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等我五分钟!不,三分钟!我洗把脸刷个牙换件衣服就好!饿死我了!”

看着袁枫风风火火地冲进卫生间,林晚脸上维持的笑容才慢慢淡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锁上的、藏着深蓝色笔记本的抽屉。那里,锁着她一整个傍晚的汹涌心绪,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告白。

夜幕早已完全降临,将宿舍楼、校园,连同那些隐秘的心事,一同温柔地包裹。窗外的世界一片沉寂,而少女内心那场寂静的风暴,却刚刚平息,留下满地需要独自收拾的、语言的残骸。

日记本中的那个“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个平凡的元旦假期的夜晚,曾有一个女孩,在台灯下,用最真诚的笔触,为他写下过这样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长信。

有些故事,未曾开始,便已写满结局。

有些心声,注定只有夜风与纸张知晓。

但青春仍在继续,未来依旧可期。明天太阳升起时,林晚知道,自己还是会戴上那副文静乖巧的面具,继续做那个认真的文学社记者部部长,偶尔在社里会议上,安静地听那个少年社长发言,然后,将他偶尔流露的疲惫或笑容,再次悄悄收藏。

这就是她的方式。安静,隐秘,或许有些笨拙,却倾尽了此刻她所有的勇气和温柔。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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