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冬日以一种近乎奢侈的慷慨,将阳光铺满了垂云镇的每一个角落。
清晨九点半的光景,阳光透过夏语房间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木质窗棂上切割出细碎而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懒洋洋地躺在深褐色的书桌上、摊开的乐谱上、还有那把他最珍视的木吉他琴身上,随着窗外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风,极其缓慢地移动着,像时光本身温柔而固执的脚步。
房间里有种冬日早晨特有的安静。不是完全的寂静——远处偶尔传来镇子上的车声、邻居家电视机隐约的声响、楼下厨房里外婆准备食材时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反而衬得房间里的安静更加深邃。
夏语坐在床沿,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他弯腰系好帆布鞋的鞋带,动作不紧不慢。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神里带着假期最后一天那种混合了慵懒和隐约不安的复杂情绪。
乐队的新编曲还差最后一段和声需要磨合,东哥昨天在电话里说找到了更好的箱琴效果器,想让夏语去试试。原本计划是十点前到“垂云乐行”,这样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可以安静地排练,不受打扰。
他站起身,羽绒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走到书桌前,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要带的东西——钥匙、钱包、还有那本记录着乐队编曲思路的黑色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起,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音符、和弦走向,还有偶尔穿插其间的、零碎得像诗一样的句子。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笔记本皮质封面的那一刻,放在书桌另一侧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来电时那种急促而持续的震动,而是短信到来时那种短促的、仿佛心脏突然漏跳一拍的震动。“嗡——”,只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夏语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
他的朋友和同学大多知道他在假期的作息——要么睡懒觉到日上三竿,要么一早就出门去琴行或球场。很少有人会在上午九点多给他发信息,除非是急事。
乐队的小钟?阿荣?还是素溪?
他微微皱了皱眉,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以“138”开头的、完全陌生的数字。
陌生号码,屏幕上这样显示着。
夏语眼里的疑惑更深了。他解锁手机,点开短信图标。那条陌生的信息静静地躺在收件箱的最上方,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空,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然后,点了下去。
短信内容完整地展开在眼前。
字数不少,像是一段精心组织的文字,而不是随手发送的问候。
元旦快乐,夏语。还记盛夏的那个咚咚吗?
第一行跳入眼帘时,夏语的眉头已经不由自主地拧紧了。
咚咚?
他盯着这两个字,脑海里快速搜索着所有可能的人名。同学、朋友、社团成员、篮球场上认识的人……名字里带“冬”字的?或者小名叫“咚咚”的?
记忆像一本被突然翻开又迅速翻动的书,页页闪过,却没有停留。没有。他的交际圈里,似乎完全没有这样一个称呼的存在。
是发错了吗?可对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夏语重新看向那串陌生的号码。138……归属地显示是深蓝市。深蓝市?那是他初一初二时生活学习的地方,是他遇见张翠红老师、获得无数奖项的地方,也是……许多往事沉淀的地方。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窗外突然吹过一阵风——不大,却足够突然。他房间的窗户是推拉式的,早上他开了一条缝隙透气,此刻这阵风恰巧将外面那扇没有固定好的玻璃窗轻轻吹了回来。
“哐当。”
一声不算响亮却足够清晰的撞击声,玻璃窗框与窗轨碰撞,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夏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肩膀微微一耸,思绪被打断。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户,只见那扇玻璃窗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窗外的梧桐树枝在玻璃后面安静地定格,像一幅被框住的静物画。
而就在这转头、惊诧、再回神的短暂间隙里——
某个被尘埃覆盖了许久的画面,突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不是名字,而是一个绰号。
一个只有极少数人、或许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的绰号。
以及……一个同样带有“冬”字,却并非叫“咚咚”,而是——
黄冬冬。
初二下半学期,那个坐在他旁边整整一个学期,然后在某个寻常的周一早晨,突然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同桌。
会是她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夏语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手机屏幕,继续往下看。
短信的第二段文字,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你心里的那个家,除了她,真的谁都回不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中某扇尘封许久的门。
是她。只能是黄冬冬。
只有她,知道那个关于“家”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理解的隐喻。那是初二某个下午的自习课,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要命,她用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然后轻声说:“夏语,你心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地方,只能让特定的人进去?”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而此刻,短信里的“她”——夏语几乎立刻明白,这指的是刘素溪。黄冬冬怎么会知道素溪?他们早已失联多年,他的生活她一无所知才对。除非……她一直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关注着他?
这个想法让夏语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像是被人无声地窥视了生活。
但更强烈的疑问随即涌上:她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是他高一开学时才换的,连深蓝市的老同学都很少知道。黄冬冬,一个消失了两年的旧日同桌,如何能拿到他现在的联系方式?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夏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继续阅读短信余下的内容。下面的文字变得更长,更像一段独白,或者说,一封浓缩的信:
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里,谁为谁哭了,谁又让谁心疼了。
好犀利的言语。夏语想。这不像是当年那个总是笑眯眯、喜欢在课本上画小插画的黄冬冬会说的话。那时的她,阳光得有些没心没肺,是那种会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偷偷把糖果塞进他抽屉的女孩。
时间改变了所有人吗?还是说,这不辞而别的两年里,发生了什么,让她变成了能写出如此锋利句子的人?
他接着往下看:
曾经相处的时光仿佛候鸟一样飞过大地穿越海洋,原来所有情节仔细回想都是种呼唤,感动过的故事,看过的书,经过的地方,遇见的朋友,想念的远方,流过的泪光,是否很多事遗忘了就真的不会被忆起,是否很多事真的努力就可以学会?
这段文字带着明显的文学修饰感,甚至有些刻意雕琢的痕迹,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是真实的。夏语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早已模糊的画面:深蓝市那间总是充满粉笔灰的教室;靠窗的第三排座位;她借给他的、包着卡通书皮的言情小说;体育课上她跑八百米时涨红的脸;还有她总喜欢在他心情低落时,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出的、毫无节奏却莫名安抚人心的“咚咚”声。
那是她名字的谐音,也是她表达关心的独特方式。
短信的最后部分,只有两行字:
恶魔:
你知道吗?候鸟是我最喜欢的寓言,它是古老轮回的结束,这种古老轮回后的灵魂是一种透彻。
预见心伤。
“恶魔……”
夏语低声念出了这个称呼,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这个绰号。是的,现在他完全确定了。黄冬冬,只有她。
初二上学期,他因为一次校内作文比赛夺冠而被校领导公开表扬,领奖时少年意气,发言简短却锋芒毕露。回到教室后,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刚才在台上,好像个小恶魔哦,骄傲又迷人。”从那以后,私下无人时,她偶尔就会用“恶魔”来调侃他。他不讨厌,甚至觉得……亲切。
可这个称呼,连同她这个人,已经从他生活里消失太久了。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再次将没有插销固定的玻璃窗吹开一条缝,冷空气乘虚而入,轻轻拂过夏语的脸颊。他没有立刻去关窗,而是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任由那段被短信强行拽回的往事在脑海里翻腾。
她现在过得好吗?
当年究竟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连一句解释,一个道别都没有。他们虽然不是恋人,却是无话不谈的好友,是互相分享秘密、互相打气、在题海里并肩作战的同桌。那种突然的、彻底的消失,曾让年少的他困惑了很久,甚至有些受伤。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暗了下去。
夏语拇指轻触,屏幕再次亮起。那条短信依旧在那里,黑色的文字躺在白色的背景上,冷静地陈述着一个旧日幽灵的回归。
他需要弄清楚。
几乎没有犹豫,夏语点开了回复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问题很直接,带着他性格里那份一旦决定就毫不犹豫的果断:
你是黄冬冬?是吗?你现在过得好吗?
点击,发送。
短信转动的图标出现,然后消失,显示“已发送”。
发送完成后,夏语的心并没有如预期般平静下来,反而被一种更强烈、更迫切的好奇攫住了。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他想知道答案,现在就想知道。短信一来一回太慢了,而且文字能承载的信息有限,表达不出语气,也看不到表情。
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迅速占据了上风。夏语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拨号界面,手指飞快地输入了那串138开头的号码,然后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手机被举到耳边,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他想象着电话那头可能的情景:也许她会惊讶,也许会犹豫,但最终会接起来,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喂,夏语?”
然而,在响了七八声之后,听筒里的声音变了。
一个冰冷、机械、标准的女声响起: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接着是一段英文重复,然后,通话自动断了。
忙音。
夏语缓缓放下手机,屏幕重新回到了短信界面。他盯着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眼神复杂。
无人接听。
是没听到?还是……故意不接?
刚才发送的短信也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刻意的、让人不安的意味。就像当年她的离开一样,突然,决绝,不留余地。
“难道这只是一个巧合吗?”夏语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用了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称呼,提到了只有我们才懂的‘家’,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走到窗边,这次伸手将窗户彻底关严,插上了插销。窗外,冬日晴朗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楼下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石榴树上,在地上投出清晰又孤单的影子。
这样的好天气,本该让人心情舒畅的。
可那条短信,像一片突如其来的阴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假期的最后一个上午。
“当初的不辞而别真的就那么难以启齿吗?”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玻璃,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出现?用这种方式?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了更多关于黄冬冬的细节。
初二刚开学,班主任老陈进行座位调整,把性格内向、因为刚转学而有些沉默寡言的夏语,和全班最开朗、朋友最多的黄冬冬调成了同桌。老陈当时拍着他的肩膀,当着全班的面半开玩笑地说:“夏语,让冬冬带带你,她的阳光能杀菌,专治各种不开心。”
起初他是抗拒的。他不习惯身边坐着一个话那么多、笑声那么响亮、好像永远没有烦恼的女孩。他更习惯独处,习惯把自己的情绪和想法藏在心里,习惯用观察而非参与的方式与周围相处。
但黄冬冬有种不容拒绝的温暖。她会在夏语忘记带橡皮时,“啪”地把自己的切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会在夏语解不出数学题眉头紧锁时,用笔帽轻轻戳他的胳膊,然后把自己的解题步骤推过来,小声说:“这里,辅助线画错方向啦”;会在夏语因为月考成绩不理想而闷闷不乐时,偷偷在他抽屉里放一颗水果糖,糖纸上用圆珠笔画着一个丑丑的笑脸。
她像一束过于灿烂的阳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他那时还有些灰蒙蒙的世界里。他起初觉得刺眼,后来渐渐习惯,再后来……开始依赖那份明亮。
他们分享耳机听周杰伦的新歌;在自习课上传写满了无聊对话和幼稚涂鸦的纸条;她帮他修改总是不够“生动”的作文开头;他教她怎么也弄不明白的物理电路图。
那不是爱情。至少夏语很确定,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令人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爱情。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熨帖的联结,是青春里罕见的、毫无杂质的理解与陪伴。是知道有一个人,就坐在你旁边五十公分的距离内,完全懂得你的沉默,也接纳你的古怪。
朋友之上?或许。
恋人未满?肯定。
那么,到底是什么?
夏语摇了摇头,仿佛想把那些纠缠不清的思绪甩开。“其实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对着空气,也是对着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说,“我都是非常珍惜那段时光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那年,我是那么的……”他顿了顿,选了一个词,“封闭。对,封闭。刚从外地转学过来,对一切都充满警惕,像个缩在壳里的蜗牛。而那年,你是那么的……阳光明媚。老师的安排,或许就是想借着你的阳光,来晒一晒我那有些发霉的生活。”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机依然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可为什么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久远的困惑和一丝残留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埋怨,“你又要用那种方式离开呢?连一张纸条,一条短信都没有。就好像……我们那整整一个学期的同桌时光,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她消失前的那个周五。一切如常。放学时她还笑着跟他说“周一见”,说周末要去看一场电影,回来讲给他听。她的书包拉链上挂着的那个毛绒小狗挂件,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然后,周一。她的座位空了。
周二,依然空着。
周三,班主任老陈面色凝重地在班上说,黄冬冬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去了哪里?不知道。联系方式?没有留下。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每天在你身边叽叽喳喳、分享喜怒哀乐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你的世界里彻底蒸发。
夏语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持久的闷。像是心口某个地方被挖走了一小块,不流血,却一直空落落地漏着风。很长一段时间,他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都会有些恍惚。
后来,时间慢慢填平了那个空洞。他升了初三,考了高中,离开了深蓝市,来到了垂云镇,遇见了新的朋友,加入了文学社,爱上了音乐,也遇到了刘素溪。生活被新的人、新的事、新的梦想填满,关于黄冬冬的记忆被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某个不常打开的抽屉里,蒙上了时间的灰尘。
直到今天,这条短信,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开了那个抽屉。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里面的东西依旧清晰,带着旧时光特有的气味和温度。
夏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额头抵在冰凉的书桌桌面上。木头的纹理触感清晰。他还是没弄清楚原因。打电话没有人接,发短信没有人回。那个号码,那个幽灵,在抛出一条充满暗示和回忆的引线后,又悄然隐入了黑暗。
这种悬而未决、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糟糕透了。
本来因为乐队排练进展顺利、假期悠闲而还不错的心情,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彻底搅乱。一股烦躁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从心底滋生出来,缠绕住他的理智。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是要倾诉关于黄冬冬的具体往事,只是想排解一下这种被莫名拽入回忆漩涡的憋闷感,想听一听熟悉的声音,确认自己此刻是活在当下、活在真实温暖的现实里的。
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滑动通讯录,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停在了“刘素溪”的名字上。
拇指悬在绿色的通话键上方,只需要轻轻按下去,就能听到她的声音。清冷的,却只对他温柔的,能让他瞬间安定下来的声音。
可就在即将按下的那一刹那,夏语猛地想起来了。
昨天晚饭后,素溪在电话里跟他提过,今天是元旦假期最后一天,广播站新任站长林笑有几个技术问题搞不定,希望她能回去帮忙指导一下。她答应了,时间就约在上午十点左右。
现在,她应该已经在学校综合楼的顶楼,在那个熟悉的、充满设备嗡鸣声和纸张油墨味的广播站里了。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不喜欢被打扰。
夏语的手指僵住了。
他仿佛能看见她戴着耳机,微微蹙眉调试设备的侧脸;能看见她修长的手指在调音台推子上移动的专注模样;能看见她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时,眼神里那种沉浸在工作中的、宁静而有力的光芒。
他不能,也不应该,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就去打断她。
那即将按下通话键的手指,最终带着一丝不甘,一丝无奈,缓缓地、沉重地移开了。
夏语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退出通讯录,将手机锁屏,反扣在桌面上。
“真的是……讨厌。”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挫败感,“最讨厌这样子的不辞而别,最讨厌这样子的莫名其妙。真的是……让人烦躁。”
他很少用这么孩子气的词语抱怨,但此刻,唯有这样直接的表达,才能稍微宣泄一点胸口那股闷气。
抱怨完后,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把那些纷乱的、带着旧日灰尘的气息,全部置换出去。
“本来说去东哥那边走走的,”他自言自语,语调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多了一分意兴阑珊,“现在也没啥心情去了。”
乐行的排练,新效果器的试音,原本是今天最期待的事。可现在,那条短信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里,让他提不起劲。他无法想象自己站在“垂云乐行”那间堆满乐器的排练室里,面对东哥热情的笑脸和小钟他们期待的眼神时,还能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音乐里。
他会被分心。会时不时想起那个无人接听的电话,想起短信里那些语焉不详却又直指内心的句子。
“真的是,烦死了。”
最后这三个字,他说得有点咬牙切齿。然后,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床边,抓起床头那个蓬松柔软的羽绒枕头,狠狠地、泄愤似的摔打了两下。
“砰!砰!”
枕头与床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细微的尘絮在阳光中飞舞。
这幼稚的举动做完,夏语看着手里被揉皱的枕头,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容有些无奈,却也奇异地驱散了一些心头的阴霾。暴力发泄有时确实有点用。
他把枕头扔回床上,拍了拍手,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少年,眉头还微微蹙着,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烦躁,但整体状态已经平静多了。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动作间弄乱的头发,扯了扯有些皱的羊毛衫,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好了。不管黄冬冬为什么出现,为什么发那条短信,又为什么不接电话,那都是她的事。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节奏,不能被打乱。
今天剩下的时间,还是要好好过。
他重新收拾好心情,转身走出房间,准备下楼。
木质楼梯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刚走到一楼客厅,还没等他走向玄关,厨房的方向就传来了外婆熟悉而慈祥的声音:
“小语啊!你又要出去吗?”
伴随着声音的,还有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一股浓郁的、带着焦糖气息的肉香飘散过来。
夏语停下脚步,转向厨房的方向,提高了音量回应道:“是的,外婆,我想去一趟乐行。”
“乐行?”外婆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靠近,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白却干净的碎花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在厨房窗口透进的光里闪着银丝,“就是镇上那个卖乐器、你老去那里玩音乐的东哥那里?”
“对,就是那儿。”夏语点头。
“那你要记得等会回来吃饭哈!”外婆叮嘱道,手里还拿着锅铲,“我今天买了很好的排骨,做你喜欢的糖醋口味。还炖了山药鸡汤,给你补补。假期最后一天了,得吃顿好的。”
夏语心里一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着的那个老式圆形挂钟。
指针清晰地指向:九点五十分。
从他家到“垂云乐行”,骑自行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来回就是四十分钟。就算现在立刻出发,到那边也只能待上不到一个小时,就得匆匆往回赶。而外婆通常十一点半左右就会开始张罗摆碗筷,十二点准时开饭。
时间确实有点紧。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心情已经不如早上那么明朗急切,去乐行的动力也减弱了。与其匆匆忙忙赶个来回,不如……
夏语心里很快有了决定。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朝厨房走去,边走边说:“外婆,我突然觉得,我现在出去,然后等会儿又要急急忙忙赶回来吃饭,怕您等会看着时间着急,也怕您做的菜凉了。要不……我干脆吃过午饭再出去?下午时间还长,也是一样的。”
他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厨房里光线明亮,灶台上炖着汤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另一个炒锅里,裹着酱红色亮汁的排骨在热油中翻滚,香气扑鼻。外婆站在灶台前,闻言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惊讶。
“怎么啦?”外婆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近两步,仔细看着夏语的脸,眼里流露出关切,“你不出去了?是不是嫌外婆啰嗦,催你吃饭,让你不高兴了?”
老人的心思总是细腻又敏感,尤其是对外孙,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孩子厌烦。
夏语心里一酸,连忙上前,伸手搀扶住外婆的胳膊。外婆的胳膊很细,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岁月的瘦削,但很温暖。
“怎么会呢?外婆。”夏语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笑意,“您看我像那么不懂事的人吗?我真的只是觉得时间安排不过来。您想啊,我现在骑车过去,跟东哥他们还没说上几句话,练上一小会儿,就得看时间往回赶。路上骑得快了不安全,骑得慢了让您等着急。何必呢?”
他扶着外婆慢慢往客厅走,继续解释道:“反正下午我也没什么事,乐队排练随时都可以。我吃过午饭,休息一会儿,一点多再过去。那时候东哥估计也吃完饭了,我们有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可以慢慢琢磨新曲子。这样不是更从容,更好吗?”
外婆被他搀着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坐下,听他这么有条有理地分析,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慰和慈爱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夏语的脸颊。少年的脸颊线条已经非常分明,皮肤光洁,带着青春的弹性,但眼底下有一圈不易察觉的淡青色,是近期熬夜排练和学业压力的痕迹。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外婆点点头,手掌的温暖停留在夏语脸上,“本来想着让你这个元旦假期多休息休息的,别总往外跑。可是这一来二去的,就只剩下今天最后一天假期了,晚上就要去上学了。真的是……”
老人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不舍:“这也太快了吧?感觉你放假回来,还没在家好好吃上几顿饭,没跟我好好说上几句话,就又要回去了。”
夏语在外婆身边坐下,握住外婆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笑道:“这有什么,上学就上学嘛,反正也是每天回家的走读生,只是偶尔我会在学校吃晚饭而已。咱们天天都能见着。”
“是是是,你说是说每天回家,”外婆拍着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嗔怪和心疼,“可是除了早上我给你煮早餐那一会儿,其他的时间你基本上都是在学校吃的。早上你走得急,晚上有时候有晚自习,回来都九点十点了,洗漱一下就该睡了。我啊,也就是在早上给你煮面条、煎鸡蛋的时候,能见上你一面,说上几句话。”
外婆的话,像一根柔软的针,轻轻扎在夏语心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忙于社团、乐队、学业,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家的港湾和外婆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很少真正去计算,留给家人的时间究竟有多少。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夏语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歉意,“有时候学校放学晚一点,我处理社团的事情,一来一回,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所以干脆就直接在学校吃晚饭,那还可以留点时间在教室里趴着眯一会儿,或者多做几道题。您说是吧?这样效率高些。”
他说的是实情。实验高中放学虽然不算太晚,但文学社、团委时不时会有临时会议或活动,加上他还要去琴行排练,时间确实紧张。在学校解决晚饭,成了最实际的选择。
外婆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心疼丝毫不减:“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孩子,也要爱惜身体,保重身体啊。你看你这段时间,说要排练什么元旦节目,都瘦了一大圈了。”
老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夏语的下颌线:“下巴都尖了。你爸妈要是看到了,那可不心疼死啊?你妈妈上次打电话来,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把你照顾好。”
提到父母,夏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父亲夏怀砚和母亲林雪渡,一个在集团总部运筹帷幄,一个常年在国外负责海外业务,都是空中飞人。他们给予夏语最好的物质条件和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但陪伴的时间,确实少得可怜。这也是为什么寒暑假他更愿意回垂云镇外婆家,而不是去深蓝市那个空旷冷清的大房子。
“不会的,外婆。”夏语收起那一闪而过的思绪,笑着握住外婆的手,语气轻松,“等他们见到我的时候,那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到那个时候啊,我一定又会被您养得白白胖胖、红光满面的,您就放心吧。您的手艺,那可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他小小的马屁逗得外婆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油嘴滑舌!”外婆笑骂了一句,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希望如此吧。你可要说到做到,多吃点,长点肉。”
祖孙俩正说着话,夏语忽然鼻子动了动,像只警觉的小动物。他吸了两口气,眉头微微挑起:“外婆,您是不是煮着什么东西啊?我好像闻到……有点焦焦的味道呢?”
“焦味?”外婆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
“哎哟!我的糖醋排骨!”
惊呼声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回了厨房,只留下碎花围裙的一角在门口晃了一下。
夏语看着外婆慌张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苦笑。他连忙起身,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提高声音喊道:“别急别急,外婆!您小心点,别滑倒了!我来帮您!”
厨房里已然是一副“战场景象”。炒锅里的排骨因为刚才无人看管,底下的汤汁收得太干,边缘已经有些粘锅,冒出淡淡的焦烟。外婆正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少量热水,用锅铲小心地翻动,试图拯救她宝贝的糖醋排骨。
夏语快步上前,接过外婆手里的锅铲:“外婆,我来,您看着火候告诉我就行。”
他熟练地调整了一下灶火的大小,加入适量的热水和一点点白糖,快速而轻柔地翻炒着锅里的排骨。酱汁重新变得润滑,焦味被新加入的糖和热水稀释、融合,转而化为一种更浓郁复杂的焦糖香气。
外婆站在一旁,看着外孙有条不紊的动作,脸上的惊慌渐渐平息,变成了安心和骄傲。“对对,就这样,小火,再焖两分钟,让味道进去……”她在旁边指挥着,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在指导年轻的水手。
蒸汽氤氲中,祖孙俩的身影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和谐。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有节奏的声响,汤汁咕嘟的冒泡声,砂锅里鸡汤的醇厚香气,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市声……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平凡、最真实、也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假期虽短暂,如同指缝间溜走的阳光。
但长辈对后辈那深如大海、细如春雨的爱,永远不会因为时间的短暂而减少分毫。它藏在每一顿精心准备的饭菜里,藏在每一次看似啰嗦的叮咛里,藏在每一个担忧与欣慰交织的眼神里。
厨房的窗户玻璃上,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冬日的阳光依旧明亮,天空依旧湛蓝。而窗内,糖醋排骨的香气已经重新变得完美诱人,即将出锅。
夏语将排骨盛进洁白的瓷盘里,酱汁红亮,葱花翠绿点缀其上。
他心里的那股因陌生短信而起的烦躁、困惑和隐约的不安,在这个充满食物香气和外婆关切目光的厨房里,不知不觉间,被悄然抚平了大半。
现实是如此坚实而温暖。过去或许有谜题,未来或许有挑战,但此刻,在这个冬日上午的厨房里,他只需要专注地帮外婆端好这盘排骨,然后一起享用一顿美好的午餐。
至于那条短信,那个叫黄冬冬的旧日同桌……
夏语将盘子放在餐桌上,转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下午,或许会有时间慢慢想。
也或许,在生活的洪流面前,有些过去的涟漪,终究会自己平息,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