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经过冬日清晨的凛冽和正午的短暂热烈后,沉淀成一种醇厚而慵懒的暖金色。它不再刺眼,而是温柔地铺洒在垂云镇老城区的街巷屋瓦上,像一层透明的、带着温度的蜜糖。
夏语轻手轻脚地带上家门,金属锁舌扣入锁孔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午后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特意等到外婆房里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确认老人已经安然午睡后,才悄悄出门。外婆年纪大了,午睡对她而言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是恢复精力的宝贵时光。夏语不想因为自己出门的动静惊扰到她。
门外,午后两点钟的空气清冷而干净,吸入肺里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感,但阳光照在脸上、身上,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驱散寒意的暖意。那种暖,不像盛夏阳光般具有侵略性,而是缓缓地、渗透性地,透过羽绒服,熨帖着皮肤,一直暖到骨头缝里。街巷里很安静,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许多人似乎都选择了待在家里享受最后的闲暇,或是还没从午睡中醒来。只有远处主干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声,证明着镇子的生命依旧在流动。
夏语推出停放在楼道里的那辆黑色山地车。车架在阳光下反射出哑光的光泽,轮胎气很足。他跨上车,轻轻一蹬,车轮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巷弄。
他选择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路线——穿过几条更窄、更曲折的老街。这些街道两旁多是些有些年头的自建楼房,外墙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植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屋檐的阴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形成黑白分明的几何图案。偶尔有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竹椅上打盹,脚边蜷缩着一只同样在晒太阳的花猫。自行车轮碾过路面时,带起几片枯黄的梧桐落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空气里有种冬日午后特有的、混合了阳光、尘埃、远处隐约的煤炉气味和某种清冷植物气息的味道。夏语不紧不慢地骑着,任由风拂过脸颊,带走最后一丝因上午那条短信而残留的沉闷。骑行的节奏本身就有一种疗愈的力量,身体的运动让思绪变得清晰而流动。
大约二十分钟后,熟悉的街景开始出现。他拐进一条相对宽阔些的街道,两旁开着些五金店、杂货铺和一间老式理发店。再往前骑一段,远远地,就能看到街角那间招牌并不显眼、甚至有些陈旧的店面——“垂云乐行”。
东哥的琴行位于这排店铺的中间位置,门脸不大,深棕色的木质门框,一大面落地玻璃窗。窗玻璃上贴着一些乐器的剪影贴纸和褪了色的音乐节海报,从外面能隐约看到里面陈列的吉他和贝斯琴颈。此刻,午后的阳光正慷慨地照耀着整面玻璃窗,反射出耀眼的、晃动的光斑。
然而,还没等夏语完全靠近,一阵富有节奏感、穿透力极强的鼓声,便抢先一步,蛮横地撕破了午后街道的宁静,迎面扑来。
“咚—哒—咚咚哒—嚓!”
是架子鼓。底鼓沉稳有力,军鼓清脆利落,踩镲的节奏稳定而富有变化。不是那种初学者磕磕绊绊的练习,也不是随意的乱敲,而是一段完整、熟练、甚至带着点表现欲的节奏型。鼓点密集时如疾风骤雨,舒缓时又如心跳脉动,透过琴行并不特别隔音的墙壁和玻璃门,清晰地传到了街上。
夏语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骑行的速度,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抹笑意。
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东哥这里还有人在练鼓,而且还练得这么投入,声音这么大。
他几乎能想象出琴行里面的情景:那个不算大的排练区域,深蓝色的爵士鼓在灯光或自然光下泛着光泽,鼓手(会是谁呢?)沉浸在节奏的世界里,身体随着击打微微晃动,汗珠或许正从额角滑落。而东哥,可能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带着那种挑剔又欣赏的复杂表情。
“就不怕被人投诉扰民吗?”夏语心里好笑地想。这条街虽然不算纯粹的居民区,但也有住户。东哥敢在这个时间让学员这样敲打,要么是跟左邻右舍关系处得极好,要么就是……这鼓声其实已经被店面结构和特意处理过的墙面吸收削弱了不少,传到街上的已经是“温和版”了。
他摇摇头,将车熟练地停在乐行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行道树下,用自带的锁链锁好。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和衣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框上方的感应器发出清脆的电子音:“欢迎光临。”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了木头(吉他琴身)、皮革(琴盒和沙发)、松香(用于弓弦乐器)、灰尘(老唱片和旧乐谱),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或茶的味道。这是独属于“垂云乐行”的气味,是音乐、时光和一个人坚守的梦想交织而成的复杂气味。
店内光线明亮,午后阳光透过大玻璃窗照射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蹈。陈列的吉他、贝斯、尤克里里挂在墙上或立在架子上,琴身反射着温润的光泽。柜台后的唱片架上,黑胶和cd密密麻麻。一切如常,却又因为那持续不断的、充满生命力的鼓声而显得格外生动。
夏语脸上自然而然地浮起笑容,目光习惯性地寻找东哥的身影,嘴里那句“东哥,下午好”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他的视线定格在店铺深处的排练区时,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东哥确实在那里。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深灰色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但他并非独自一人,也不是在调试设备。
他正微微弯着腰,专注地站在一套深蓝色的爵士鼓旁边,而坐在鼓凳上的,是一个短发的女孩子。
女孩背对着门口,夏语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个子不高,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短发干净利落,随着击打的动作微微颤动。她的手臂挥舞着鼓棒,动作并不算特别专业,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出是新学者的生涩,但节奏感很好,力量的控制也在东哥的指点下逐渐找到感觉。东哥不时伸出手,轻轻调整她握棒的手势,或是用脚尖点点地板的某个位置,示意她注意踩镲的时机。他的侧脸在从旁边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专注而耐心,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散漫不羁的样子。
夏语将那句打招呼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想打扰此刻的教学。于是,他只是对着听到门响而略微抬头的东哥,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您先忙”的眼神。
东哥看到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也点了点头,然后用下巴朝店铺另一侧、靠墙摆放的那组旧皮沙发扬了扬——那是东哥平时招待朋友、学生家长,或是自己偷闲喝茶的地方。
夏语领会东哥的动作要意思,放轻脚步,绕过陈列的乐器,走到沙发区坐下。
沙发是深棕色的旧皮质,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很柔软舒适。面前的茶几是一张厚重的实木矮几,上面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乐谱、一盒铅笔、一个烟灰缸(虽然东哥很少抽烟),还有一套简单的紫砂茶具。一个小巧的电热水壶正在旁边的插座上安静地工作,壶嘴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汽。
鼓声还在继续,时而连贯,时而因为东哥的打断和指导而暂停,接着是女孩尝试、东哥示范、再尝试的循环。这声音成了此刻店内的背景音,并不让人烦躁,反而让这个充满乐器的小空间更添了一份活力和真实感。
夏语没有干坐着。他熟门熟路地拿起电热水壶,往那个小小的紫砂壶里注入热水,烫壶温杯。然后从茶几下面的小抽屉里找出东哥常喝的铁观音,捏一小撮放入壶中,高冲水,迅速出汤,洗茶。再冲入热水,稍等片刻,将橙黄透亮的茶汤倒入两个品茗杯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以前常来这里,看东哥泡茶,自己也学会了。
他端起一杯,凑到鼻尖嗅了嗅。铁观音特有的兰花香混合着淡淡的焙火气,在温热的杯盏中氤氲开来,沁人心脾。他抿了一小口,茶汤微烫,顺滑醇厚,回甘迅速。
放下茶杯,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乐谱上。是东哥手写的鼓谱,笔迹有些潦草,但标注清晰,上面还有一些修改的痕迹。旁边还有一本吉他谱,是beyond的《海阔天空》,谱子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些和弦转换的难点。
他一边慢慢品茶,一边偶尔抬起头,看向排练区。
东哥的教学很投入。他有时会亲自坐上鼓凳示范,那双弹惯了吉他、布满老茧的手拿起鼓棒时,竟然也异常灵活有力,一段复杂的过门被他打得行云流水,充满张力。短发女孩看得眼睛发亮,然后接过鼓棒,更加努力地模仿。阳光从他们身后的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女孩因为专注和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侧影,以及东哥讲解时认真而发光的眼睛。
时间就在茶香、鼓点和阳光的缓慢移动中静静流淌。夏语给自己续了三次茶,紫砂壶里的茶汤颜色渐渐变淡,香气也从浓郁变得清雅。
终于,鼓声在一个干净利落的尾音后彻底停了下来。东哥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女孩站起身,显得有些兴奋又有些疲惫。她开始收拾自己的鼓棒和谱子。东哥帮她将鼓稍微归位,然后领着她朝柜台这边走来。
这时夏语才看清女孩的正脸。很年轻,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脸庞清秀,眼睛很大,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显得格外明亮有神。她看到坐在沙发区的夏语,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夏语也回以友善的微笑。
东哥在柜台边跟女孩结清了课时费,又叮嘱了几句回去练习的要点,才将女孩送出门。
玻璃门再次开合,电子欢迎音响起又落下。店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先前的鼓声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隐隐振动,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降临的、对比鲜明的静谧。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飞舞,只是少了那份激昂的节奏作为背景。
东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这才转身朝沙发区走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教学后的疲惫,但眼神是愉快的。
夏语早已将东哥那个专用的、杯壁上刻着竹叶图案的紫砂杯斟满了温度刚好的茶汤。东哥走过来,一屁股在夏语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然后毫不客气地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
“哈——”他放下杯子,吐出一口带着茶香的热气,这才看向夏语,脸上露出惯常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等久了吧?这丫头,今天状态不错,就想多练一会儿,把上周落下的进度补上点。”
夏语将茶壶往东哥那边推了推,笑道:“哪有等很久。看东哥教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我都不好意思打扰。这都快一个小时了吧?一节体验课这么长时间,东哥你可真是业界良心。”
东哥闻言,眼睛一瞪,笑骂道:“臭小子,瞎说什么。哪里有一个小时?满打满算,连讲解带练习,也就四十多分钟,一节课的标准时长而已。还想诓我?”他指了指墙上那个老式猫头鹰挂钟,“你进来的时候大概两点十分,现在……喏,差五分钟三点。想骗我多给你打折啊?没门儿!”
夏语被拆穿,也不尴尬,只是“嘿嘿”一笑,拿起茶壶又给东哥续上水。他知道东哥其实不在意这些,只是喜欢这样斗嘴。
东哥又喝了一口茶,滋润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干涩的喉咙,这才问道:“怎么今天有空跑我这里来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还以为元旦晚会结束了,你这大忙人就把我这小庙给忘了呢。怎么,不用陪你的‘冰山美人’站长?不用处理你的文学社千秋大业?不用去篮球场挥洒汗水?”
一连串的调侃,带着东哥特有的粗粝和直接,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夏语放下茶杯,坐直了一些,脸上换上认真的表情:“东哥,瞧您这话说的。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某种特定的、功利的目的才来的。”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只是……单纯地想您了,过来看看,聊聊天。不行吗?”
“想我?”东哥刚入口的茶差点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用一种近乎惊悚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夏语,然后夸张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什么啊?你想我?什么意思?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帅小伙,喜欢我这个四十出头、不修边幅的大老粗?没搞错吧?夏语,我虽然欣赏你,但我的取向可是很正常的啊!你可别吓我!”
夏语被东哥这过度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东哥!停停停!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我的意思是,那天跟你们和乐队几个兄弟吃完庆功饭之后,这都过去两天了,我一直没过来。想着您这边可能白天要上课,我也有些其他琐事要处理,所以就拖到了今天。本来我早上就打算过来的,可是……”他想起上午那条短信和随之而来的心绪不宁,话头微微一顿,旋即自然地接上,“谁知道,一不小心睡过头了,醒来就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所以,下午才过来。您懂的哈。”
他巧妙地将上午的真实情况略过,用一个“睡过头”的常见理由带过。
东哥盯着夏语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夏语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有惯常的、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亲近和一点点赖皮的笑意。东哥这才收敛了夸张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我不懂。我一个孤家寡人,吃饱了睡,睡醒了琢磨点乐器,偶尔教教学生混口饭吃,日子简单得很,不懂你们这些学生娃丰富多彩、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假期生活。”
“孤家寡人?”夏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小心地观察着东哥的神色,试探着问,“不可能吧?东哥,我知道您一直没结婚,可是……您不是也跟我提过,当年有过喜欢的人吗?怎么?后来……没去追?还是……”
东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夏语,目光很深,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带着笑意或调侃。那目光里似乎沉淀了很多东西——时光的灰尘,过往的碎片,某种深藏的遗憾,或者仅仅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夏语,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店内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安静下来。只有电热水壶因为保温而偶尔发出的轻微“嗡嗡”声,以及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市声。
夏语被这长久的凝视看得有些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变得尴尬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一个不该轻易触碰的、属于东哥私人领域的角落。
“额,这个……”夏语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移开视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我就随口问问,您就当是闲聊,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哈。真的,我没别的意思。”
东哥终于收回了那深邃的目光。他没有看夏语,而是低下头,凝视着自己杯中琥珀色的茶汤。茶水表面因为刚才的晃动而泛起细微的涟漪,倒映出天花板上灯管的模糊光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很缓,像是在对夏语说,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是对着杯中倒影倾诉的语调,缓缓道: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夏语从未听过的、近乎叹息的悠远。
“哪里还有什么……‘追’的机会啊。”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夏语心湖。他仿佛能从那平淡的语调里,听出背后可能隐藏的一段漫长时光,一份无果的守望,或是一个早已在岁月中风化的故事。
但东哥没有让这种情绪蔓延开来。几乎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他就抬起了头。脸上那种悠远的、带着淡淡怅惘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贯的、爽朗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取代,快得让夏语几乎以为刚才那一瞬间是自己的错觉。
“行了,别琢磨你东哥那点陈年旧事了。”东哥挥了挥手,仿佛要挥散空气中那不存在的阴郁,语气恢复了轻快,“说说你吧,今天专门跑过来,总不会真的就是‘想我’了吧?是有什么事?还是又看中我店里哪样宝贝,想弄点什么走啊?”他故意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夏语,好像夏语是个专来“打秋风”的。
夏语也配合地露出“嘿嘿”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心里却对东哥刚才那一瞬间的流露记下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多言的过去,尤其是东哥这样年纪、经历显然不简单的人。他不再追问,顺着东哥的话头接了下去。
“还真有点小事。”夏语坐正身体,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东哥,元旦晚会结束了,我想着,小钟、阿荣他们是不是在您这边还有固定的课程在上啊?我记得阿荣的鼓课好像还没结束?”
东哥眉毛一挑,反问道:“怎么?你也想来上课啊?可是你来,我还有什么可以教你的吗?”他掰着手指头数,“基础的乐理,你门儿清。吉他弹唱,你够用。贝斯,你之前在深蓝市的时候就上过系统的入门和提高课,现在自己玩乐队,实践就是最好的老师。舞台经验,你们刚经历了一场成功的演出。怎么,还想报个高级研修班?我这里可没这个项目。”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是想继续在贝斯上深造,提高技术?有具体的想法吗?”
夏语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对某种技艺巅峰的向往和挑战欲:“嗯,既然现在有了自己的贝斯琴,总不能让它闲着,或者只停留在目前的水平。毕竟……现在课业和社团暂时没那么紧张了,我想趁还有点时间,再往前走走。”
“你还有时间?”东哥毫不客气地笑了,笑容里满是“你别逗我”的神色,“你怕是贵人多忘事,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吧?实验高中团委副书记、文学社社长、篮球狂热者、乐队主唱兼贝斯手……夏语同学,你告诉我,你的‘时间’这两个字,是不是跟我们的理解不太一样?你会有大块的时间来系统上课?大忙人。”
被东哥这么一数落,夏语也有些讪讪。他知道东哥说得没错,自己的时间就像一块被各种任务切割得七零八碎的拼图,很难找出完整的一大块。
“东哥……”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东哥看着他有些窘迫又坚持的样子,摆了摆手,笑道:“好好好,你有时间,你最闲了,行了吧?那你具体有什么想法?想学什么风格?Funk?爵士?还是想继续深挖摇滚贝斯的线条?”
夏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点兴奋:“东哥,我想学那个。《冷雨夜》的贝斯solo。最经典的那个solo段。”
“《冷雨夜》?”东哥微微一愣,随即了然,“91年生命接触演唱会那个版本?黄家强弹的那段?”
“对,没错,就是那个!”夏语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那段solo,简直是贝斯手的‘圣经’之一。旋律性、情感表达、技术难度,都太完美了。我一直想学,但总觉得火候不到,不敢轻易碰。现在……我觉得可以试试了。”
东哥摸着下巴,思考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划着圈。“是个经典曲目,里程碑式的。”他客观地评价道,“旋律深入人心,技术细节丰富,对右手的控制力和左手的揉弦、推弦要求都很高。但是……”
他看向夏语,目光锐利:“以你现在的底子和悟性,如果真的集中精力攻克,我估计……最多三四节课,带你理清思路、抓住要点、纠正细节,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大量的、枯燥的重复练习,直到肌肉形成记忆,情感融入技术。其实没必要特意在我这里报一个长期的课程。我可以把谱子、需要注意的要点、练习方法给你,你自己练,遇到卡住的地方再来问我,这样效率更高,也省钱。”
东哥说的很实在,完全是站在为夏语考虑的角度。
但夏语却摇了摇头,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但眼神里的坚持没变:“东哥,您就不能当我……是想要一个更正式、更系统一点的学习环境和督促吗?或者,我就想每周有个固定时间,来您这儿,沉浸在音乐里,暂时忘掉其他事情呢?”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翻旧账”的狡黠,“想当初,我刚认识您那会儿,您可是很认真、很诚恳,甚至有点‘死缠烂打’地劝我来上课的哈。我可都记得呢。”
提起往事,东哥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窘迫,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短短的胡茬,笑道:“咳……那时候我不是不知道你的真实水平嘛。看你拿着把烧火棍似的练习琴,还以为是个纯粹的、需要从头教起的初学者。谁知道你小子藏得挺深,基础打得不错,耳朵也好,乐感更是天生的。经过这几个月相处,你们乐队排练,我看也看得差不多了,你的水平在哪儿,我心里有数。所以就觉得,再让你按部就班上那些入门、初级课程,纯粹是浪费你的时间和我的口水。”
夏语看着东哥,很认真地说:“东哥,您就不能……再教我一些其他的东西吗?不一定是具体的曲目或技巧。可以是音乐理念,可以是您这么多年玩音乐、听音乐、看演出的心得,可以是对某位大师风格的分析……总之,我觉得在您这里,能学到的不止是手上的技术。”
这番话,夏语说得格外诚恳。他欣赏东哥,不仅仅因为东哥是个技术不错的乐手和耐心的老师,更因为东哥身上有种历经岁月沉淀后、对音乐依然保持赤诚和独特见解的气质。那是在课堂和教科书上学不到的。
东哥听了,沉默了片刻。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夏语的话。
“其他的东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你这么说的话,那我想……我大概知道能教你什么了。”
“真的?”夏语精神一振。
“不过,”东哥话锋一转,“这些都是后话了。而且,可能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上课’的形式。更多像是……聊天,分享,一起听点东西,讨论讨论。”他看向夏语,“当务之急,是你提到的《冷雨夜》。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如果真的想学,一周能挤出多少固定时间过来?我这边排课也要提前安排。”
问到具体时间安排,夏语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尴尬的笑容。他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自己接下来可能的时间表:周末可能有文学社活动或篮球训练,平时放学后可能要处理社团事务、写作业、偶尔还要去广播站找刘素溪……真正能确定下来的、大块的、不受干扰的时间,确实很少。
“这个……”夏语斟酌着措辞,“东哥,要不您先帮我把那个《冷雨夜》的solo课程需要的东西整理出来?谱子、要点、推荐的练习步骤视频之类的。我先自己琢磨着练起来。等我……等我这边时间稍微确定一点,我再提前跟您约具体的时间,您看行么?我保证,一旦开始上课,绝对认真,不缺勤!”
他说到最后,几乎有点赌咒发誓的意味。
东哥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苦笑,摇了摇头:“我就说嘛,还‘大闲人’……行吧,就知道你小子是这德性。想一出是一出,热情来了挡不住,但现实时间永远不够用。”他虽然数落着,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责怪,“成,我先帮你把东西弄出来。谱子我这里有现成的,但指法安排和细节处理,我得根据你的手型和习惯再琢磨一下,录几个示范的小片段给你。你回去先看着练,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打电话问我,或者哪天放学早,溜达过来当场问。”
“太好了!谢谢东哥!”夏语眼睛一亮,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知道东哥这是给他最大的灵活性了。
“先别急着谢。”东哥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这次你们学校元旦晚会的视频,我朋友那边帮忙剪辑的,这两天应该就能弄好给我。高清的,多机位,效果应该不错。你要不要留一份?也算是个纪念。”
夏语一听,眼睛立刻放光,比刚才说到学solo时还要亮:“真的吗?这么快就弄好了?太好了!我要一份,当然要!谢谢东哥!”这可不仅是纪念,更是他们乐队“第一次”的珍贵影像记录,意义非凡。
“不用那么客气,举手之劳。”东哥淡然道,又给自己续了杯茶,然后像是很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元旦晚会也结束了,你们乐队近期应该不会有密集排练了吧?你那把新贝斯,是不是也该让它歇歇,或者找个地方妥善保管了?”
夏语点点头:“嗯,最近主要是各自练习,合练要等有新想法或者有演出机会再说了。”
东哥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个有点“算计”的笑容:“那……你要不要考虑,先把琴放我这里?”
“放您这儿?”夏语一愣。
“对。”东哥指了指店里陈列的几把中低端贝斯,“你看我这儿,摆出来的琴,档次都一般,主要是给初学者体验或者应急用的。你那把YAmAhA,不管是音色、手感还是颜值,都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把它摆在我这儿最显眼的位置,绝对是个活招牌。到时候我再把你们元旦晚会的精彩视频剪一段,在店里循环播放……嘿,说不定能吸引不少真正对音乐有兴趣、想好好学琴的学生。”
他见夏语没立刻回答,连忙补充道:“你放心!我以我‘垂云乐行’的招牌担保,绝对只是摆在那里展示,不会让任何学员上手去摸去弹。最多……我自己偶尔手痒了,插上音箱玩两下,过过瘾。而且我每天都会仔细擦拭保养,保证不会给你弄坏哪怕一丁点漆面。怎么样?互利互惠嘛。”
夏语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笑了:“那绝对没问题啊!东哥,我还信不过您吗?您早说啊,我今天就直接给您带过来了!”他确实信任东哥,而且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琴不应该只躺在琴盒里,能用来帮助东哥的店铺,吸引更多同好,也算是物尽其用。
东哥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刚想到这个点子。你们的演出视频给了我灵感。怎么样?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夏语微笑着,端起自己的茶杯,郑重其事地跟东哥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
“那就预祝东哥您,”夏语语气真诚,“桃李满天下,学生收到手软,生意兴隆通四海,‘垂云乐行’名扬垂云镇!”
东哥被他这文绉绉的祝词逗乐了,“嘿嘿”笑出声:“倒不用那么夸张。什么名扬不名扬的,我就是个卖乐器、教琴的。只希望啊,能勉强维持住这个小店,让它一直开下去。不然的话,以后你们这些小子想找个地方摸摸琴、聊聊天、躲躲清净,可就没那么方便喽,是吧?”
他说得轻松,但夏语却听出了话语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店铺前景的隐忧。维持一家独立的乐器行,在垂云镇这样的小地方,并不容易。
“东哥,”夏语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您这边……现在每个月店租大概多少?生意还……能维持吗?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一定别客气。”
东哥抬起头,环顾着自己这家不大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小店。目光扫过每一把琴,每一张唱片,墙上的每一张海报,角落里的每一件旧设备。他的眼神里有深深的眷恋,也有一丝无奈的坦然。
“勉勉强强吧。”他收回目光,苦笑了一下,“生意嘛,时好时坏。有时候靠教课的收入能覆盖店租水电还有些盈余,有时候就……紧巴巴的。店租啊,一个月三千五,不包水电。这地段,就这个价了。水电嘛,看季节,夏天开空调多,电费就吓人,一个月全部算下来,差不多要四千出头吧。压力……是有点,但还能扛。”
一个月四千多的固定支出,在垂云镇不是小数目。夏语默默记在了心里。他知道东哥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向人开口求助,尤其是向他这样的学生辈。
“没事,东哥。”夏语点点头,语气坚定,“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您手艺好,人实在,学生和口碑会慢慢积累起来的。以后乐队要是再有演出,或者我能想到什么宣传的点子,一定全力帮您。真有啥困难,您千万说一声,我这边能帮忙的一定帮忙。”
他说得恳切,不是客套话。他是真的把东哥当成了亦师亦友的重要存在。
东哥看着夏语年轻而认真的脸庞,眼里闪过一丝感动,但很快被更深的、属于成年人的复杂情绪掩盖。他笑了笑,拍拍夏语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东哥心里暖和。有困难我一定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不会有麻烦到你这个小家伙的那一天。”
夏语还想说什么,东哥已经转移了话题,开始跟他聊起别的事情。关于乐队未来可以尝试的风格,关于夏语那把他帮忙挑选的YAmAhA贝斯日常保养的细节(虽然琴要放过来,但保养知识夏语得知道),关于一些经典摇滚专辑的幕后故事,关于他年轻时跑场子遇到的趣事和糗事……
大多数时候,是东哥在讲,夏语在听。偶尔插嘴问一句,或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阳光透过玻璃窗,从最初洒满大半个店堂,渐渐收缩,变成只照亮靠窗的一排吉他和沙发的一角,最后,那金色的光斑彻底移出了室内,只在窗外的人行道上留下长长的、温暖的斜影。
店内的光线变得柔和而均匀,靠墙的几盏暖黄色射灯自动亮起,在木地板和乐器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电热水壶里的水早已烧开又冷却,茶壶里的茶汤也已淡至无味。
但这一老一少,沉浸在关于音乐、关于梦想、关于生活琐碎却真实的交谈里,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未来的路究竟会怎样?谁又能真正说得清呢?
就像一段即兴的爵士solo,下一个音符会走向哪里,充满了未知。
但也正是这份未知,才让前行有了探索的动力,让平凡的日子,有了值得期待的闪光。
窗外,暮色开始悄悄四合,街灯次第亮起。
垂云乐行里,灯光温暖,琴影 silent,茶香已散,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关于信任,关于传承,关于在两个不同世代的人之间流动的理解与支持——却在此刻,显得愈发清晰而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