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噢!!!”
超级吵闹到几乎要刺破云霄的尖叫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刚刚并肩走来的莫德雷德和纽布勒斯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两人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捂住自己那备受摧残的耳膜。
只见刚才还在马瑞可怀里撒娇、在基利安面前绕圈圈的伊泽芮,此刻已经猛地转过了头。
她那双原本就大得出奇的眼睛,在看到莫德雷德的那一瞬间,直接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星星眼!
“是……是……”
这急切的孩子,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穿着小皮靴的双脚在沙地上反复地、急促地摩擦着,溅起一团团烟尘。
那副模样就像是一头在斗牛场里看见了红布的小牛!
下一秒,她就要不管不顾地猛冲上来了!
“这不就是当今时代!!最最最最最耀眼的传说之人!!!”
伊泽芮双手捧着脸颊,发出了让全场人都侧目的高分贝惊呼:
“曾经明明能够成为高高在上的神只,却主动放弃了神位,与我姐姐走上了完全相同道路的……莫德雷德老爷!!!”
“哦!天哪!”
这一声响彻云霄的狂热赞美,直接让莫德雷德感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像过电一样,一层接一层地冒了起来。
莫德雷德此刻却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明显的不适与尴尬。
“打住!打住打住!”
莫德雷德赶紧伸出双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叉,仿生怕这个拥有怪力的小怪物直接扑到自己身上来。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果断地切断了伊泽芮那即将滔滔不绝涌出的崇拜之词,将话题强行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咱们赶紧说回正题,小家伙。”
莫德雷德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伊泽芮:
“就是现在,你姐姐在众神域里,孤身一人拦住了那个来自无尽群星之外的憎恶之恶。”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得想尽一切办法,去帮助你姐姐弄死那个浮在天上的大眼珠子!
然后,我们这片大陆上的人,才有资格去谈论所谓的明天。”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卡莉的圣子身上。
“你作为她的圣子,你只要告诉我们,我们需要怎么做就可以了……”
听到莫德雷德这番单刀直入的话。
伊泽芮那原本还在疯狂闪烁着崇拜光芒的星星眼,瞬间收敛了。
“明白!明白!”
她像个接到军令的小士兵一样,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而。
当这个小姑娘真正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整个场面的气氛,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停滞。
周围的那些传奇强者、两国的顶尖将领、甚至包括两位王者,全都屏住了呼吸,沉默地等待着小姑娘的答案。
原本,因为小姑娘那富有生命力的活泼性格和吵闹的追星举动,让之前那场军事会议上压抑气氛松弛了许多。
但此时此刻。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又重新漫了上来,并且比之前更加沉重。
大家等待了许久许久。
小姑娘却始终没有开口。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那张长着小雀斑的可爱脸庞上,浮现出了一种茫然。
几位神经比较大条的传奇,甚至皱起了眉头,在心底暗暗猜测:
这孩子是不是想得大脑当机了?
毕竟她只是个孩子。
是不是太难为她了?
看来,是没办法从这个小姑娘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战术指导了。
………
……
…
就在众人已经开始感到失望,准备另寻他路的时候。
伊泽芮终于抬起了头。
“做什么……都没用的。”
“除非,是有其他的神明,去众神域支援我的姐姐。”
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失去了刚才的光彩,透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清醒与无奈。
“我姐姐……她其实一直都在期待着,能有人与她并肩战斗。”
“虽然,我姐姐为了不受裹挟,主动放弃了神位,变成了凡人。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这些普通的凡人,有能力去跨越维度的壁垒,与我姐姐并肩去对抗那个东西。”
伊泽芮环视着周围这些被誉为大陆最顶尖战力的人们,残忍地戳破了他们的幻想。
“我姐姐是最强大的神,同为时序之神的另外三位同僚——纳多泽、塔罗斯、安黛因。
哪怕我姐姐现在只是这种跌落神坛的状态,她也比另外三位神明加起来都要能打。”
“但唯有神明,才有资格踏入那个战场。
凡人的军队去再多,在那个眼珠子面前,也只是连灰尘都不如的养料。”
听到这番话,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纽布勒斯,那双灰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他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两国刚刚下达的全国最高战备动员令,我们疯狂集结的数万军队,其实根本毫无意义?”
纽布勒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我们根本没必要组织军队去反击,而是要让所有的士兵放下武器,像那些愚夫愚妇一样开始祈祷?
期望另外那三位神明能够大发慈悲,也加入战局?”
他盯着伊泽芮:
“我对宗教和神明那套虚无缥缈的东西了解得不是太多。
所以,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事到如今,世界都要毁灭了,另外三位神明却没办法参战吗?”
面对这位气场恐怖的联邦至高王的质问。
伊泽芮此刻却表现出了反常的平静。
她没有了刚才的跳脱,仿佛只要一涉及到神明与规则的核心,她那敏锐的直觉就能让她瞬间进入一种类似于战斗时的意外专注之中。
“因为……”
伊泽芮的声音清脆,却透着冰冷的规则铁律:
“成为神明,一定是带着众生的期待,才能成神的。”
“神明,那些能成神之人,都是由这世间亿万的众生,用信仰和期盼托举到那个王座上去的。”
“这也就意味着,神明的力量源泉,就是众生的期盼。”
她直视着纽布勒斯的灰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众生不希望神明参战……或者说,众生根本就没有展现出需要神明去战斗的期望。
那么,神明便被规则死死地束缚,根本无法参战。”
“你在说什么胡话?”
纽布勒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这位以理智着称的王者觉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刻,迪尔自然联邦都已经被轰上了天,所有人都面临着灭顶之灾!
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期待强大的神明过来救他们?
平时遇到点天灾人祸,那些平民都无比期待神明显灵,现在世界末日了,他们反而不期待了?”
面对纽布勒斯这尖锐的驳斥。
伊泽芮反倒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客观视角,抛出了三个令人无法反驳的反问。
“尊敬的王。”
伊泽芮平静地问道:
“圣母纳多泽,祂是因为看到众生的愚蠢、为了众生所受的苦难而悲伤哭泣,才成神的。
于是,所有信仰祂的人,都退行成了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当灾难降临,母亲此刻正为孩子受到的苦难而哭泣。
但是,如果那些孩子们自己都不知道去握紧拳头反抗,而只是软弱地跪在地上,哭嚎着等待救赎……”
伊泽芮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那么,作为被孩子所定义的母亲,祂能拿起武器去参战吗?
祂不能。因为孩子期待的只是安抚,所以,祂只能流着泪,去安慰自己那正在被屠杀的孩子。不是吗?”
大帐内,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伊泽芮没有停下,她继续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永世受难的黄昏之神,塔罗斯。”
“祂的那些名为苦痛旅者的狂热信徒们,将苦难视为某种崇高的圣物,甚至将其视为接近神明的阶梯。
他们选择主动去拥抱苦难,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终结苦难。”
小姑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信徒们都在享受苦难,这能说明,他们是期待着塔罗斯拿起刀剑,带领他们来终结苦难的吗?
既然信徒不期待苦难被终结,塔罗斯又怎么可能举起叛逆的旗帜?”
“最后。”
伊泽芮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疲惫的午夜之神,死神安黛因。”
“祂永远在灰河之上,为无数的死者摆渡。
可是,绝大部分的生者,却依然在剥削与战火中,浑浑噩噩地受难,直到毫无价值地成为死者。
生者都不敢为自己的生命发言,不敢去反抗造成死亡的源头。
那么,作为一个只能替死者收尸的摆渡人……祂又该如何有立场,去主动加入生者的战争?”
………
……
…
死一般的沉默。
整座巨大的联合营帐内,落针可闻。
无论是运筹帷幄的塔主,还是身经百战的将军,甚至是纽布勒斯这位极其自负的王者。
在听完这三个反问之后,全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与无力之中。
普罗大众自己放弃了抗争的意志,而神明,偏偏又是由人类的这份软弱所定义的。
莫德雷德开口了,此刻众人都发现莫德雷德的脸色不好看,他黑着一张脸。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里压抑着:
“所以……”
“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让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必须拿起武器,意识到现在必须要加入抗争!”
“只有当全人类都展现出决不妥协的战斗意志,才能打破那个信仰的枷锁。才能让那三位被束缚的神明,拥有参战的法理,去众神域帮助你的姐姐?!”
伊泽芮看着脸色难看的莫德雷德,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莫德雷德猛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众人立刻意识到,莫德雷德此刻黑着脸,很不高兴!
“你的意思是……”
莫德雷德即使是微笑着,也会让众人感觉到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动员全天下的人,让他们团结在一起,去面对那必死的深渊!”
“而我们做这一切流血牺牲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去解决困难!”
“而是要用成千上万条人命,去开启另外一种形式上的更加宏大的祈祷?!”
“用人类的血与骨去堆砌一场表演,仅仅是为了祈祷天上的诸神,能大发慈悲地下来帮我们擦屁股?!”
莫德雷德厌恶这种将命运交托给高高在上之物的软弱!
伊泽芮,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却完全没有被吓到。
她迎着莫德雷德愤怒的目光,极其认真地、毫不退缩地点了点头。
“是的,莫德雷德老爷。我的理解就是这样。”
伊泽芮的声音清脆,却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
她看着莫德雷德,突然抛出了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建议:
“而且,如果可以的话……”
她眨了眨眼睛,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
“您如果能捡起您之前主动放弃的东西,说不定,您也能帮上我姐姐的大忙呢。”
莫德雷德他眯起了眼睛:
“是指……我曾经放弃的那个神位?”
“差不多……吧?”
伊泽芮歪着脑袋,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亚麻色短发,显得有些不太确定。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啦,因为姐姐从来没有明确地告诉过我,我具体该怎么做,也没教过我怎么去指导别人。”
“不过……”
小姑娘的表情重新变得极其凝重:
“她倒是跟我说过好多遍。在远古时代的上一次,与熵乱的决斗中。”
“她形单影只,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同伴。”
“就因为这样,她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彻底击败那个巨大而恶心的家伙,只能勉强将它逼退。”
伊泽芮看着莫德雷德,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眉头紧锁的纽布勒斯和在场的传奇们。
“姐姐说,如果当时有人能帮忙的话,那情况就能好上许多。
说不定,就有真正得胜、彻底消灭那东西的可能了。”
“但……”
伊泽芮残忍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普通的凡人,是连看那东西一眼都会疯狂、甚至直接化为色块的。凡人根本没办法帮上姐姐。”
“那这不就只能说明……”
“只有能够承载规则的神明,或者……重新拿回神格的存在,才有资格踏入那个战场吗?”
营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要么,眼睁睁地看着世界在绝望中被同化、飞升。
要么,违背自己一生的信仰与理念,发动全人类进行一场名为抗争实为“祈祷”的血祭,甚至……逼迫莫德雷德,重新走上那条他最厌恶的神坛。
………
……
…
“好了,这场会议开太久了。那么现在先让军队压过去,所有人准备去支援迪尔自然联邦。”
纽布勒斯似乎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无论如何,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抗争的重要性,那最起码我们军队要先拿出态度吧。”
纽布勒斯看向沉默的莫德雷德。
“听到了吗?莫德雷德。”
“我问你听到没有?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发生的事情不以我们的意志所转移,如果有件事情需要如此去解决,那你我只能接受这个结果,而不是在这里生闷气。”
“共同下令吧!别再当一个软弱的人。”
………
……
…
莫德雷德沉默许久,终于甩出一句话。
“就按纽布勒斯说的做吧。”
随后莫德雷德,转身离开。
爱丽丝与福特迪曼相视一眼,赶紧快步跟着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