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场决定了大陆命运的双王会议落下帷幕,接踵而至的,便是紧锣密鼓的行政工作。
制定进攻与防御计划、分配军团物资、规划后勤路线……尤其是在两国军队的统编所属上,耗费的时间与精力简直难以估量。
然而,在莫德雷德与纽布勒斯这两位当世强权推动下。
时间仅仅推移到了四月初,所有的军事重组计划便已经彻底敲定并落实。
首先,这支史无前例的庞大联军,战略总指挥权由莫德雷德与纽布勒斯双王共同掌握。
但在这张宏大的战略蓝图之下,战术的执行与军团的划分,却并没有采取僵化的一刀切模式。
双王根据每一位顶尖将领的专长以及他们的亲兵底子,打造出了一支支极具特色风格的独立军团。
这并不代表某个军团就清一色全由某一种单一兵种组成,而是在保证了每一个军团都能独立担任基础战斗任务的前提下,再将特色兵种的优势发挥出来。
例如,莫德雷德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的头马——血腥棱星库玛米。
库玛米的亲军自然是繁星游骑。
因此,在繁星麾下,原本所有的游骑兵苗子,连同从联邦那边抽调来的优秀骑手,全都被统一编入了他的麾下。
这群桀骜不驯的骑兵在经历了库玛米那堪称地狱般的魔鬼训练后,正式加入了他的建制。
这支来去如风、杀意凛然的部队,被直接命名为库玛米军团。
以此类推,负责在正面战场扛线与发起毁灭冲锋的,是以繁星骑士为核心的重骑兵兵团由星铁棱星里克老爷子率领的“里克军团”。
除此之外,防线之上,一面面代表着各自将领荣耀的战旗迎风招展:
马库斯军团、诺兰军团、阿加松军团、迪马斯军团。
以及来自迪尔自然联邦的奥古斯军团、加拉哈德军团、甘马军团,甚至包括了那些以强大魔法作为火力覆盖的塔主赫默兰卡军团与塔主梅尔丽娜军团。
甚至,就连不可思议的公主爱丽丝也没有闲着。
她凭借着自身那无可替代的王室威望与政治手腕,将之前一直蛰伏的凯恩特人,甚至包括那座隐藏了许久的古老城市瑞格特沃斯的隐秘军队,也全部抽调了出来,统合成了直属于她的一支具有凯恩特特色立军团。
这些强大而各具特色的军团,带着各色的兵种、各异的战旗,正有条不紊地向着防线前方挺进。
自古以来,这片大陆之上,还从未有过如此雄壮、如此庞大、如此团结的军队屹立于世!
在双王的高压与优待并行的政策下,民众的抗争热情被空前地鼓舞了起来。
政治上的绝对绿灯,更是对着那些愿意拿起武器加入战斗、或者是为前线运送物资的民众一路放行。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
……
…
然而,在这座庞大战争机器的驾驶舱内,莫德雷德和纽布勒斯这两位掌舵人之间的争吵,却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他们的矛盾,源自于两人刻在骨子里的、对世界认知的根本分歧。
莫德雷德始终倾向于唯物与人定胜天的理念,他坚信,一切灾厄与问题,都应当由团结起来的人依靠集体的力量去解决。
就是以人为本,解决问题,最后也需要落到人头上。
而纽布勒斯,开始私下里极其暧昧地调查关于神明与远古仪式的方向。
对于这位王者来说一切可以实行的方案,那都是可以接受的。
纽布勒斯似乎隐隐有着一种,想要将解决这场末日灾厄的最终希望,交托给那些能够抗衡高维力量的“神明”去处理的想法。
不过,尽管理念南辕北辙。
这两位实干派的君王,在无数次的拍桌子、冷嘲热讽与相互磨合中,依然保持了极高的克制与理智,硬生生地让这艘巨大的战舰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至少在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不长眼的政治势力,或者是不知死活的旧贵族,敢在这两位煞神面前上眼药。
他们的意志,如同自然法则强有力贯彻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之中。
………
……
…
然而,对于繁星相福特迪曼来说。
这几个月,他真的已经燃烧成灰了。
那些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文件。
两国军队统编时产生的海量后勤报表与人员调动名册……
这段时间里,福特迪曼压根就没有合过眼。
他完全是凭借着曾经作为上位者第一公民非人体魄,硬生生地将这些足以把十个普通执政官累到吐血猝死的工作重担,给强行扛了下来。
深夜,临时办公的营帐内,灯火昏暗。
福特迪曼那张向来优雅从容的脸上,此刻挂着深深的黑眼圈。
他像一滩失去梦想的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手里机械地挥动着羽毛笔,甚至连抱怨可恶的莫德雷德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此时。
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让空气中弥漫的墨水味与疲惫感瞬间凝固。
福特迪曼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
来人,是根源的索斯。
福特迪曼放下笔,习惯性地捏了捏眉心,原本还想用他那标志性的刻薄语气,和这位古老的同僚寒暄几句,抱怨一下这该死的工作量。
但当他真正看清索斯的面容时,福特迪曼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双见多识广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收缩,甚至倒吸了一口令人牙酸的凉气。
索斯的脸上,布满了已经干涸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而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双眼。
她原本那双总是透着慵懒的眼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还能看到深处血肉蠕动的漆黑血窟窿!
为了抑制上位者的自愈能力,她甚至用腐蚀性药物泼洒在自己的眼眶之上,这种程度的痛苦是难以估量的。
她的眼睛被挖了下来!并且她不希望自己的眼睛重新长出来。
“天啊……索斯,你疯了吗?”
福特迪曼猛地站起身,顺手抄起自己的拐杖,银质骷髅拐杖在地毯上敲出一声闷响:
“究竟发生了什么?!”
索斯没有表现出任何疼痛的痉挛,她只是凭着感觉,平静地将脸转向了福特迪曼的方向。
“福特……”
索斯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极致的恐惧:
“我还是没忍住……我使用了水晶球,去试图观测那高悬在天际的东西。”
“我险些……就变成了熵化物。”
她伸出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眼窝。
“不过万幸的是,在我彻底沉浸于那美妙绝伦的韵彩前。我抢先一步,将我的眼珠挖了下来。”
“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韵彩……,只是在我的水晶球当中展示。
而我取掉了我的眼珠之后,我便再也看不见水晶球当中的事物了。”
福特迪曼听着这轻描淡写的挖眼自救,只觉得一阵心底发寒。
能把一位古老上位者逼得毫不犹豫地自毁双目,那东西的污染力究竟恐怖到了什么地步?
索斯摸索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那空洞的眼窝直直地望向福特迪曼。
“福特,你还记得卡洛斯之屋吗?就是那个第一夫人用来模拟熵乱灾厄的仿造物。”
索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正因为我是真真切切地去观测了熵乱灾厄。那单调用美丽的颜色……如今仍在我脑海当中,让我着迷的去思考那色彩之后的韵味。”
“我不确定我现在还好吗?但我能知道在不遥远的未来,真正的熵乱灾厄要来了。”
索斯微微前倾着身子,血污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惨烈。
“你还记得,我还未交代出我的名字之时,在繁星镇对你做出的那个预言吗?”
福特迪曼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抗拒着这个话题,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试图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你是说……?抱歉啊索斯,我们认识太久了,你做出的预言也太多了。”
福特迪曼摊了摊手,冷笑了一声:
“你实现的预言虽然不少,但是有些预言看得太远了,到现在也没有实现。
我不知道你现在提起的,是你那本厚厚账本里的哪一条?”
“福特迪曼,别在我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
索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蹩脚的掩饰,那空洞的眼窝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你去……拿回你的命匣吧。”
“停!停停停!”
福特迪曼猛地提高了音量,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拍了拍桌子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你的意思是,我福特迪曼,为了那个可恶的莫德雷德的所谓事业,最后甚至要主动交出自己的生命吗?
我甚至要被逼得去动用生命契约是吗?!”
福特迪曼冷笑着,指着自己的鼻子:
“索斯,你听好了!虽然我现在正在为莫德雷德那个奴隶主忙得不可开交,连轴转了几个月!
但实际上,我和你一样,骨子里只是一个想好好活下去的‘日子人’!”
“我只是在这个无聊的时代,给自己找了一份虽然忙碌、但是我觉得做起来挺有意义的工作。
仅此而已!”
“我福特迪曼,绝对不觉得面对那样的末日危机,我会高尚到去牺牲自己的性命!
因为我很清楚,一旦我进入你预言里的那种状态,我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好了,好了,福特迪曼。”
索斯没有顺着他的情绪起伏,她只是用一种极其悲悯、看透一切的语气打断了他。
“你知道,一个即将面对既定死亡命运的人,在心理上会经历过哪五个阶段吗?”
“首先是‘否认’,就像你现在这样拼命地找借口。然后是‘愤怒’……”
“给我住口!索斯!”
福特迪曼猛地抓起骷髅拐杖,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罕见地失去了优雅: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一个死人会经历哪五种阶段!”
“那好吧。”
索斯面对他的愤怒,毫不退缩。
她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宣判死刑般:
“我把我看到的预言,再给你重申一遍。”
“在我能观测到的那个,人类幸存下来的、最好的未来当中……”
“你所变成的怪物,压迫感可一点都不比卡洛斯之屋弱。”
索斯那空洞的血窟窿直勾勾地望着这位曾经的第一公民:
“卡洛斯之屋,那只是对熵乱极其拙劣的模仿。”
“而你,福特迪曼……你,才是真正的、比肩熵乱灾厄本身的存在。”
营帐内,死寂。
只有灯花爆裂的微弱声响。
福特迪曼那原本愤怒的脸庞一点一点地僵硬。
他只是无力地靠倒在椅背上,看着帐篷的顶部,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
………
……
…
当天夜里。
星夜堡垒。
夜风在窗外呼啸,带着初春特有的凛冽。
小莫斯正裹着被子,在床上半睡半醒地翻了个身。
突然,一阵礼貌有节奏的敲动玻璃的声音,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看向窗外。
随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在领主居所那高高的窗台外。
月光被完全遮蔽了。
漆黑的影正静静地悬浮在窗外。
此刻的福特迪曼。背后两个宽大的黑色翅膀刺穿了他衣服,那张大的翅膀将月光遮盖了大半,留下了一个背光的黑色身影。
令莫斯更为注目的是那由极其浓郁的黑雾凝聚而成的、巨大且锋利的漆黑利爪。
小莫斯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福特迪曼不眠不休地直接从俄西玛平原的联合大营,硬生生地飞回了数千里之外的星夜堡垒!
“小莫斯……”
福特迪曼开口了,声音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他那双隐没在阴影中的眼睛,看着屋内那个紧张的孩子。
“我早就猜到了,你哥哥把我的命匣,交给你保管了。”
福特迪曼的身子微微前倾,巨大的黑雾利爪搭在了窗台上,在坚硬的石块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腐蚀痕迹。
“不好意思,小家伙。现在,我必须把它拿回来了。”
福特迪曼看着窗内,那语气中,却没有他外表这般恐怖的压迫感。
相反,莫斯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位平日里总是运筹帷幄的繁星相,此刻的声音里,充满了极其罕见的犹豫、挣扎与迷茫。
“如果那个家伙能够看到我做出这个决定,想必我总不能是被你哥哥的那一厢情愿热血与理想弄昏了头。”
“我应该有自己的考虑……”
福特迪曼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像是在说给莫斯听,又像是在努力地说服自己。
“虽然直到现在,我站在你这扇窗户前,我心里还在疯狂地想,索斯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是不是被她骗了?”
福特迪曼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只化作怪物的黑爪。
“但……听她说完,我还是过来了。”
“我很早之前就猜到命匣被藏在你这里了,只不过,我一直装傻,一直没来拿而已。”
夜风吹拂着福特迪曼漆黑的衣角。
小莫斯看着窗外那个充满压迫感的怪物身影,心中却没有了最初的恐惧。
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将他哥哥让他随身佩戴的小圆珠子掏了出来。
“我哥哥当时说的就是纳多泽的圣珠,不过我也猜到了一些。”
福特迪曼轻轻推开窗户,化作黑雾飘到了莫斯身边。
最后平静接过了命匣。
“好孩子……”
随后又化作黑雾,猛地冲出窗外。
孩子总是对情绪额外的敏感。
莫斯觉得福特迪曼……
有些迷茫?
不,那种感觉又有些期待。
是一种莫斯现在不能理解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