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至少两个舱室!还在增加!”
船长咬着牙,下达了弃船的命令。
救生艇放下水的时候,又一个大浪打过来,把小艇掀翻了。几个船员掉进海里,挣扎了几下,就消失了。
最后,只有七个人爬上了仅剩的一艘救生艇。
他们在海上漂了十几个小时,才被一艘路过的渔船救起。
而那艘“红星号”,连同它肚子里那些装满“危险废料”的集装箱,一起沉入了三千米深的海底。
风暴过后,海面恢复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些沉入海底的集装箱,在巨大的水压下开始变形。铁皮扭曲,焊缝开裂,里面的东西开始泄漏。
最先遭殃的,是附近的浮游生物。
那些微小的生物,在接触到泄漏物质后,体内的细胞结构开始发生畸变。它们的骨骼变得透明,像玻璃一样,在深海的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
然后,是吃浮游生物的小鱼。
小鱼的身体开始变形,鳞片脱落,眼球凸出,游动的姿态变得怪异。它们不再惧怕天敌,反而主动游向捕食者,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
接着,是吃小鱼的大鱼。
大鱼的变化更明显。它们的体型开始膨胀,肌肉变得松弛,皮肤上长出奇怪的斑块。有些鱼的嘴巴变形,牙齿脱落,无法进食,活活饿死。
最诡异的是水母。
那些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水母,在接触到污染物质后,开始疯狂生长。它们的伞状体膨胀到脸盆大小,触须长达十几米,在海水中飘荡,像一团团透明的幽灵。
渔民们开始注意到异常。
一个老渔民在例行捕捞作业时,捞上来一条鳕鱼。那鱼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鱼鳍像被火烧过一样蜷缩着。老渔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鱼。
他把鱼拿给同伴看。
“这啥玩意儿?”
“不知道。”
“能吃吗?”
“你敢吃?”
老渔民把鱼扔回了海里。
但更多的变异生物,正在悄然扩散。
一个月后,一艘科考船在这片海域进行例行水文调查。船上的声呐操作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片海域的生物密度,比正常水平低了百分之七十。
“怎么回事?”首席科学家问。
“不知道。”操作员说,“声呐显示,这片水里几乎没什么东西。”
“那那些鱼呢?”
“可能是......游走了?”
首席科学家皱了皱眉。他从事海洋生物学研究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鱼类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一片食物充足的海域。
他下令采集水样。
水样分析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样本中含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有机化合物,分子结构极其复杂,具有强烈的生物活性。更可怕的是,这种化合物的浓度,在短短一周内增长了五倍。
“这东西在繁殖。”他说。
“什么?”
“它在水里繁殖。像细菌一样,自己分裂,自己增长。”
首席科学家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片海域,已经被某种未知的物质污染了。
而且,这种污染,正在扩散。
他写了一篇报告,提交给了上级。
报告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没有调查,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多年后,一个国际环保组织在进行海洋污染调查时,偶然发现了这片“死亡海域”。
他们采集了水样,拍摄了照片,撰写了详细的调查报告。
报告里写道:“这片海域的生态系统已经完全崩溃。鱼类骨骼透明化,水母体积膨胀三倍,鲸鱼的迁徙路线发生了永久性改变。污染源不明,但可以确定,这是一种人为造成的生态灾难。”
报告发布后,引起了轩然大波。
记者们追查线索,最终找到了那艘沉没的“红星号”。
他们调查了货轮的注册信息,追踪了货物的来源,最终发现——那些集装箱,来自北极熊“遗产”计划的一个封存基地。
消息传出,全世界哗然。
环保组织要求北极熊政府承担责任。
北极熊政府保持了沉默。
没有道歉,没有赔偿,没有解释。
就像当年那些封存的铁皮箱子一样,他们把这件事,也锁进了黑暗里。
只是这一次,锁不住了。
因为污染,不会沉默。
那些沉入海底的废料,像一颗种子,在深海中生根发芽。
它们会变成什么?
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
北极熊的“遗产”,就像一头垂死巨兽的最后一口毒气,污染着自己曾经驰骋的海洋。
……
西南深山,地下实验场。
六月天,山里闷得能拧出水来。雾气从山谷底下往上涌,把整个基地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林舟站在实验场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装配图纸,纸边还带着切割机的余温。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精瘦的小臂。手腕上那块老上海手表,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缝,他没舍得换。
“林总,磁体已经吊装到位了。”小陈从实验场里跑出来,满头大汗,工作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冷却系统的管路也接好了,就差最后的密封测试。”
“密封测试做了几遍?”
“两遍。”
“再做一遍。”林舟说,“三遍合格才能点火。”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行,我再盯着他们干一遍。”
他转身跑回去了。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实验场那扇厚重的钢制大门,沉默了一会儿。门是防爆的,厚度超过三十厘米,表面刷着深灰色的防锈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扇门后面,是龙国第一台兆瓦级紧凑型聚变反应堆原型机。
代号“燧石”。
意思是,第一块火种。
从设计图纸到实物,整整十个月。三百多天,几千张图纸,上万次仿真计算,无数次失败和重来。所有的心血,都凝聚在那个直径不到四米的球形装置里。
林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实验场内部,灯火通明。
一个巨大的球形装置矗立在中央,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银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表面布满了散热槽和检修口。装置底部连接着粗如手臂的电缆,一直延伸到几十米外的控制室。
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有人爬在脚手架上,检查顶部的接口;有人蹲在地上,用扳手拧紧螺栓;有人拿着万用表,测量电路的导通情况。
老吴站在装置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各项参数的实时数据。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过。
“林总,您来了。”老吴抬起头,指了指屏幕,“冷却系统的密封测试,第三遍做完了。压力正常,没有泄漏点。”
“磁体呢?”
“磁场强度达标,均匀度在允许范围内。”
“等离子体注入系统呢?”
“调试完毕,随时可以注入。”
林舟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绕着装置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外壳,感受着金属的温度。外壳是凉的,带着一种工业制品特有的质感。
“你觉得能成吗?”他问。
老吴沉默了几秒:“理论上,能成。”
“理论上。”
“实际上,得试了才知道。”
林舟笑了笑:“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本来就是。”老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科学实验就是这样,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能尽量把准备工作做到位,剩下的,交给运气。”
“我不信运气。”林舟说,“我只信准备。”
他走到控制室门口,推门进去。
控制室不大,只有二十几个平方。里面摆着几排操作台,台面上布满了按钮、旋钮和显示屏。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屏幕上是装置的剖面图,各种参数在图上跳动。
小陈坐在主控台前,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睛盯着屏幕。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林总,密封测试第三遍过了,没问题。”
“点火时间定了吗?”
“定了。明天上午九点。”
“好。”
林舟在主控台前坐下,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他知道,明天这个时候,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没有第三条路。
当天晚上,林舟没有回宿舍。
他待在实验场里,跟工人们一起做最后的检查。从冷却系统到磁体线圈,从等离子体注入器到真空泵,每一个环节都亲自过了一遍。
何晓菲送饭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林总,吃点东西吧。”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您中午就没怎么吃。”
“放着吧,我等会儿吃。”
“您现在吃。”何晓菲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然凉了,吃了胃疼。”
林舟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他端起保温桶,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面条已经有些坨了,但他不在乎,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碗。
“明天的点火,有把握吗?”何晓菲问。
“七成。”林舟放下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那剩下的三成呢?”
“意外。”
何晓菲没再问了。她知道,林舟从来不把话说满。他说七成,那就是真的有七成把握。
收拾好碗筷,何晓菲走了。
林舟一个人坐在控制室里,看着墙上那块大屏幕。屏幕上,装置的剖面图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各种数据和公式在翻涌。从设计方案的每一个细节,到制造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再到明天点火程序的每一步操作——他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