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罡风在护罩外呼啸,脚下的金属巨鸟撕裂云层,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天际。
吴升站在轩辕烈身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大地,思绪却已飘向数月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
他来晚了。
或者说,他赶到时,结局已定。
轩辕苒苒,那个有过数面之缘的纯真姑娘,还有付长生、付吟生这两位沉稳干练的付姓长辈,已经被妖魔取代。
而那晚,他动用了几乎所有他能想到的、足以让任何生灵体会到绝望二字真谛的手段。
他没有立刻杀死那些占据了轩辕苒苒和付家兄弟皮囊的狐妖,而是最痛苦的方式,将它们的魂魄从那温暖的新衣服里硬生生剥离出来,然后再将它们一寸寸碾碎。
让它们在清醒的意识中,感受着自己被一点点分解、湮灭。
却又在最后关头被强行吊住一丝生机,反复品尝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极刑。
现在回想,京都那些狐狸,其隐忍和稳健确实令人佩服。
它们图谋南疆,试图渗透,派出的精锐被吴升无声无息地灭了个干净。
可事后,京都方面竟像是无事发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没有大张旗鼓地追查,甚至没有在内部进行任何明显的、针对性的调查或清洗。
吴升当时就有所怀疑,现在结合更多信息,猜测愈发清晰。
“京都的确有两股势力,至少有两个派系。”
吴升心中思忖,“一方求稳,以圈养、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渗透、控制北疆,将其视为稳定持续的粮仓和修炼场。另一方,则更为激进,或许寿元将尽,或许追求更极致的突破,倾向于更激烈、更不择手段的方式,甚至不惜冒险,染指南疆。”
这次渗透南疆、截杀轩辕苒苒一行的人,行事风格狠辣激进,且目标直指南疆势力,与京都主流那种低调发育的风格不太相符。
更可能,这是那激进乙方的一次私自行动。
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甲方对此事似乎毫不知情,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如果乙方因此惹上麻烦,被南疆盯上甚至重创,对甲方而言,未必是坏事。
“所以,楚留星的反应才会那么正常,甚至带着一丝默许。”
吴升心中冷笑。
对方大概以为这只是南疆某势力在北疆吃了亏,过来寻仇,属于常规的江湖仇杀范畴。
只要不把火烧到北疆官方头上,不引发两疆大规模冲突,镇玄司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甚至可能希望南疆的怒火,能烧到京都某些不听话的激进派狐狸头上,为他们清理门户。
吴升默默思索。
“吴巡查,可是此地?”
片刻后,轩辕烈低沉沙哑的声音将吴升的思绪拉了回来。
刀鸟已悬停在一片荒僻山林的上空,下方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森林。
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左右,冬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此地隐约透出的阴森。
数月过去,大自然强大的修复力已经开始抹去那场空难的痕迹。
被坠机冲击波摧毁的树木已经长出了新的枝桠,烧焦的土地被新生的植被覆盖,若非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剧。
“是这里。”
吴升点头,伸手指向下方一处相对平坦、植被略显稀疏的山谷,“具体失事点,以及我们发现异常痕迹的区域,在那边。看,那里还有些许未完全腐朽的金属残片。”
顺着吴升所指,轩辕烈目光瞬间锁定了山谷中几处反射着黯淡金属光泽的碎片。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缩紧,额头青筋再次暴起。
“我们下去。”轩辕烈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寒意。
刀鸟收敛光芒,朝着地面俯冲而下,在距离地面尚有数百米时,两人便已纵身跃出。
“呼——!”
风声在耳边呼啸,吴升和轩辕烈如同两颗流星,从高空直坠而下。
吴升身形飘然,落地时点尘不惊。
轩辕烈则如一块陨石,“轰”的一声踏在地面,强劲的冲击力让他脚下坚硬的山岩都裂开数道缝隙,尘土飞扬。
轩辕烈根本顾不上看吴升那举重若轻的身法,一落地,便如同疯虎般扑向那几处飞机残骸。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冰冷、扭曲、带着锈迹的金属,仿佛能从那上面感受到女儿最后的恐惧与绝望。
随即,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
战斗的痕迹,即便过去了几个月,在高手眼中依然清晰可辨。
断裂的树木并非自然倒塌,切口带着利爪或兵刃的痕迹。
地面有被强大力量轰击出的浅坑,边缘焦黑。
空气中,尽管已经很淡,但轩辕烈身为二品神意境巅峰强者,又是复仇心切,依然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妖物令人作呕的残留气息。
“妖气……果然是妖物!”
轩辕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浑身杀气再次不可抑制地爆发。
而他没有浪费时间悲春伤秋,猛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某种暗红色木头与不知名金属制成的古朴罗盘。
罗盘表面刻满了繁复玄奥的符文。
中心是一个微微凹陷的凹槽,凹槽内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流转的光泽。
“血脉罗盘……”吴升目光微动,看着轩辕烈的动作。
只见轩辕烈咬破自己右手食指,将一滴殷红的、蕴含着强大气血力量的血液滴入罗盘中心的凹槽。
“嗡……”
罗盘轻轻一震,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仿佛被激活,逐一亮起。
中心的血液如同水银般流动,迅速融入罗盘内部。紧接着,罗盘内一根细长的、如同某种生物骨骼打磨而成的尖针开始疯狂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轩辕烈死死盯着指针,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以秘法催动。
几个呼吸后,疯狂旋转的指针猛地一顿,直直地指向东南方向的一片山峦,微微颤动。
“找到了!”
轩辕烈低吼一声,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果然!之前距离太远,血脉感应模糊,无法精确定位!”
“现在靠近了,罗盘终于有反应了!走!”
他一把收起罗盘,甚至来不及和吴升多解释,再次召唤出金属巨鸟,纵身跃上。
吴升紧随其后,落在鸟背。
他心中了然:“血脉罗盘……”
“以南疆特有的血脉秘术炼制,能以同源血脉为引,在一定范围内追踪目标。之前轩辕烈在遥远南疆,感应不到,或感应模糊。如今来到事发地附近,距离拉近,便能精确定位残留血脉气息最浓郁的地方……也就是狐妖老巢,或者最后的死亡之地。”
他倒是有些意外南疆有这等奇物。
看来每个地方都有其独特的传承和手段,不能小觑。
他当夜是靠搜魂术强行读取狐妖记忆找到的巢穴,而南疆则依靠血脉秘术。
殊途同归。
刀鸟再次冲天而起,按照罗盘指引,朝着东南方向疾飞。
距离越近,罗盘指针颤动得越发剧烈,指向也越发精确。
不过片刻,刀鸟便悬停在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山壁前。
山壁藤蔓缠绕,岩石嶙峋,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就是这里!”
轩辕烈看着几乎要跳出罗盘的指针,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他收起罗盘,操控刀鸟,对着那面山壁,猛地挥出一道凝练的刀罡。
“轰!”
山石崩裂,藤蔓粉碎,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暴露出来。
洞口幽深,向内散发出阴冷、污秽、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怨煞之气!
吴升看着这个洞口,这正是他当夜找到并屠戮一空的那个狐妖巢穴。
两人落下刀鸟,踏入洞窟。
一进入洞窟内部,轩辕烈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洞窟不大,但内部的景象,堪称炼狱。
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溅射、涂抹、堆积着各种骨骼的碎片。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一寸寸碾碎、敲烂、拧断后的残渣。
有的碎骨深深嵌入岩壁,有的散落满地,与尘土混合。
白的、灰的、带着黑色干涸血迹的骨渣,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地面,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即便是过去了几个月,即便是只剩下骨头渣子,现场的这种惨烈程度,依然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施暴者当时是何等的暴怒,何等的酷烈。
那不仅仅是为了杀戮。
更像是一种宣泄和折磨,要让这些妖物在死亡前,经历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轩辕烈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仇恨。
只是呆呆地看着,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这……这是什么人干的?妖魔内讧?”
吴升摇了摇头:“不知,镇玄司应该没有查到这一个地方,可能是什么未知的第三方干的吧。”
“这天下多多少少的是有些好人的。”
“或许是有路过的人看不过?又或许是其他。”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这是自己干的,而且,某种意义上,这也确实可以推给妖魔内讧或者未知第三方。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在骨头渣子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心中也掠过一丝异样。
当夜他被轩辕苒苒等人的惨状激怒,下手确实狠辣了些。
不过,对这些披着人皮、生食活人、毫无底线的妖物,再狠辣的手段,他也不觉得过分。
只是没想到,几个月后,这些骨头渣子还能如此生动地记录下那夜的疯狂。
就在这时,吴升的脚步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低头,弯腰,从一堆格外厚实的骨渣下面,捡起了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朴的书籍。
书籍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但材质特殊,即便沾染了骨粉和污迹,依然能看出不凡。
“嗯?”吴升疑惑地将书籍表面的骨粉拍掉,只是看了看封面。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随即,他将书本递给了对方。
轩辕烈原本还沉浸在洞窟的惨状和震惊中。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吴升递过来的书本上,又疑惑的翻开了两页。
只是扫了一眼而已,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猛地一颤!
那书页上,用古老而独特的文字和图案,描绘着某种玄奥的丹方和法诀,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独特的行文风格、使用的特殊符号,以及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南疆古老传承的气息……
轩辕烈绝不会认错!
“长生妙望录!!”
他失声低吼,猛地抢前一步,几乎是从吴升手中夺过了那本书籍,双手颤抖着,急切地翻看着。
没错!就是它!
这本他们轩辕家付出了不小代价,才从南疆某处古老遗迹中带出,后续发生了一些事情,流落到北疆。
最后又由轩辕苒苒亲自带队,远赴北疆,与某个隐秘势力交易的核心古籍!
是导致他女儿和族人惨死的根源!
现场死寂了片刻。
轩辕烈猛地抬起头,看向吴升,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吴……吴巡查……”他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此书……此书确是我轩辕家之物,是我女苒苒此行的交易目标。不知……不知吴巡查能否……将此书,归还于我轩辕家?”
他说出这番话时,心中其实并无把握。
按照常理,此物是案发现场的关键证物,理应由北疆镇玄司收缴、调查,甚至可能作为与南疆交涉的筹码。
吴升身为巡查,完全有理由,也有职责将此书上交。
他轩辕烈再想要,也不能明抢,只能低声恳求。
吴升看着轩辕烈那几乎要崩溃却又强自压抑的表情,心中微微一叹。
他本就没打算将此书据为己有。
这本长生妙望录确实是南疆的传承,是轩辕苒苒用命换来的。
而他留着用处不大。
他戒指里延长寿命的丹药和天材地宝多的是,而且,物归原主,了结因果,或许能让这位悲愤的父亲得到些许慰藉,也能为未来可能的南疆之行,铺一条更稳的路。
“轩辕邸主。”
吴升平静地开口,“此书既是在此发现,而此地又与令千金一行最后出现地点吻合,此书又明显带有南疆传承特征。于情于理,此物都当归还轩辕家,物归原主。”
他顿了顿,看着轩辕烈瞬间亮起的、充满感激和难以置信的眼睛,补充道:“不过,此事需低调处理。此书归还,乃我个人基于人道与情理考量,镇玄司档案中,未必会有此物记录。还望邸主理解,勿要对他人提及此事,以免节外生枝。”
轩辕烈闻言,虎躯一震,随即,这个身高两米、宛若铁塔般的汉子,竟对着吴升,深深一躬,声音哽咽:“吴巡查高义!”
“轩辕烈……铭记五内!此恩,我轩辕家永世不忘”
“!日后吴巡查若踏足南疆,但有差遣,轩辕烈与轩辕邸,必竭尽全力,以报今日之恩!”
他说得斩钉截铁,这份承诺,重逾千金。
他亲眼所见,吴升是发现此书后,看都没仔细看,就立刻确认了归属,并毫不犹豫地交还给他。
这份信任和干脆,在人心鬼蜮的世道,尤其难得。
吴升坦然受了这一礼,微微颔首:“邸主言重了。物归原主,理所应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查看其他线索。”
轩辕烈重重点头,珍而重之地将长生妙望录收入储物戒指最深处。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取出那血脉罗盘。
这一次,因为身处巢穴核心,距离残留血脉气息源头极近,罗盘指针不再指向洞口,而是颤抖着,指向洞窟深处一个更为隐蔽的岔道。
两人沿着岔道前行,穿过一段狭窄曲折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相对干燥、隐蔽的小型石室。
而当看清石室内景象的瞬间。
轩辕烈僵立当场。
石室中央,有三座小小的、用附近山石简单堆砌而成的坟茔。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三块稍微平整的石头立着,上面用利器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笔画粗糙,却清晰可辨:
【轩辕苒苒之墓】
【付长生之墓】
【付吟生之墓】
而在三座坟茔周围,跪伏着、堆积着一圈又一圈的……狐狸尸骨!
那些狐妖的骨骼残骸,被坚韧的藤蔓以一种屈辱的姿势牢牢捆缚着,强迫它们保持着跪拜、匍匐的姿态,面朝着三座坟茔。
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
即便只剩下骨头,那姿态中透出的绝望、痛苦与臣服,依旧触目惊心。
坟墓。
仇敌的尸骨。
忏悔的姿态。
这一切,无声地诉说着,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曾有人在此,以最酷烈的手段屠戮了所有妖魔,然后,收敛了三位被害者的遗骨,让他们入土为安,并迫使凶手以最屈辱的方式,永远跪伏在逝者面前谢罪。
“噗通!”
轩辕烈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先是愣愣地看着那三座简陋却无比隆重的坟茔,看着周围那层层叠叠、跪伏忏悔的狐妖尸骨,然后,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刻着轩辕苒苒名字的石头上。
“呃……嗬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猛地张开嘴,似乎想喊女儿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出眼眶,划过他刚硬粗糙的脸庞。
下一刻,这个一路压抑的铁汉,终于崩溃了。
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然后,压抑了数月的悲恸爆发。
“苒苒……我的女儿啊!!!”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嚎出来的悲吼,响彻了整个洞窟,回声阵阵,闻者心碎。
轩辕烈双拳紧握,狠狠地捶打着地面,岩石碎裂。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嚎啕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
吴升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个悲痛欲绝的父亲,看着那三座简陋的坟茔,看着周围那些忏悔的尸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
这,大概是他能为那三个萍水相逢、却惨遭横祸的南疆人,所能做的,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事了。
至于另外那五名随从……很遗憾,当夜他没找到,能妥善安葬这三位的遗骨,已是极限。
而洞窟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轩辕烈压抑了数月的悲恸哭声在回荡。
他就那样跪在冰冷的岩石上,额头抵着女儿简陋的坟茔前粗糙的石块。
高大的身躯蜷缩颤抖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只剩下一个父亲失去骨肉的、最原始的痛苦。
吴升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依旧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轩辕烈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压抑的哽咽。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尘土和血迹,一双虎目红肿不堪,眼神空洞而茫然。
然后他开始了絮絮叨叨的自语。
“……我不该闭关的……我真的不该闭关的啊……”
“苒苒她……她走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说要去北疆,做一笔大买卖,为家族立大功……”
“还跟我说,爹爹,等我回来,给你带北疆的礼物……”
轩辕烈的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看到了女儿临行前鲜活的笑脸,“我……我他娘的怎么就答应让她一个人去了呢?!”
“我怎么就放心让她带着那么点人就去了北疆啊?!我蠢!我猪油蒙了心!我以为有付家兄弟在,没事的……我以为北疆再怎么乱,总该有些规矩……我他妈的……”
他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响亮,在寂静的洞窟里格外刺耳。
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皮开肉绽。
“我闭关……哈哈……我闭关……”
他惨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我为了什么狗屁的二品巅峰!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力量!为了在家族里更有话语权!为了让轩辕邸更强大!我他妈的闭关了!一闭就是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啊!!”
“我女儿在北疆出生入死,我他妈的在南疆的密室里,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追求什么狗屁的力量突破!”
“我还沾沾自喜,以为出关后能给她一个惊喜,能更好地保护她……保护她?”
“我保护了个屁!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死的时候,我这个当爹的在干什么?!在闭关!在修炼!在追求他妈的更强的实力!!”
“实力?!哈哈!实力有个屁用!!”
“我二品神意境巅峰!我体魄近千万!我他妈能一拳打爆山石!可那又怎么样?!”
“我连我女儿都护不住!”
“我连谁杀了她,都要靠别人告诉我啊!!”
“我算什么父亲?!我他妈的算什么父亲啊!!”
他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又涕泪横流,“苒苒……爹对不起你……爹是废物……爹真的不该闭关……爹应该跟你一起去的……爹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爹……”
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话。
“……”吴升听着。
直到轩辕烈的声音再次低下去。
他瘫坐在坟茔前,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刻着女儿名字的石头。
夕阳的光,不知何时,透过洞窟入口的缝隙,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也将轩辕烈那高大却佝偻的身影,映衬得格外凄凉。
吴升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到轩辕烈身旁,没有看他,只是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包很普通的、北疆常见的香烟。他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抽出两根,一根递到轩辕烈面前。
轩辕烈茫然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那根细长的白色烟卷,又看了看吴升平静无波的脸。
吴升没说话,只是将烟又往前递了递。
轩辕烈颤抖着手,接过了烟,手指冰凉。
吴升自己也叼上一根,然后“啪”的一声,弹开一个老式的金属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窜起。
他先替轩辕烈点燃,火光照亮了他布满泪痕和灰尘的脸。
然后,给自己点上。
橘红色的光点在两人之间明灭,吴升率先转身,朝着洞窟外走去。
轩辕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夹着烟,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跟着吴升一起离开。
洞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崖。
冬日的山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过,夕阳正沉沉地坠向西方的山脊,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而凄美的橘红色。
吴升走到崖边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上,坐了下来,面对着沉落的夕阳,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青灰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飘散。
轩辕烈也木然地在他身旁坐下,狠狠吸了一口。
两个男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荒郊野岭的悬崖边,看着远处一点点沉没的落日,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山风呼啸,和烟草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
一根烟很快燃尽。
吴升将烟蒂在石头上按灭,又掏出一根,递给轩辕烈。
轩辕烈默默地接过,就着吴升再次递过来的火点燃。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吴升终于开口:“轩辕邸主,节哀。”
轩辕烈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带着浓重鼻音地“嗯”了一声。
“仇,已经有人替你报了。”吴升看着远方,缓缓道,“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手段……你也看到了。那些狐妖,死前遭受的折磨,恐怕比令嫒她们……只多不少。”
轩辕烈猛地吸了一口烟,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知道……我看到了……那是一位真正的豪杰,真正的恩人!大气魄!大手段!我轩辕烈佩服!感激!”
他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复杂:“我女儿……还有付家兄弟……若泉下有知,知道有人如此为他们复仇,让那些畜生受尽折磨、永世跪伏谢罪……他们……他们也能瞑目了……”
他说着,眼眶又湿润了。
这泪水,不再仅仅是悲伤,更多了几分得到慰藉的释然,和对那位无名恩人的、发自肺腑的感激。
吴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轩辕烈愣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再次陷入茫然。
是啊,怎么做?
他来北疆,满腔仇恨,一心只想找到凶手,杀光他们,用最血腥最残酷的方式为女儿报仇雪恨。为此,他甚至做好了与北疆某些势力冲突、甚至掀起腥风血雨的准备。
可是现在呢?
凶手,至少是直接的凶手已经死了。
而且死得凄惨无比,尸骨被碾碎,灵魂被折磨,还要永远跪在女儿的坟前忏悔。
仇,已经报了,以一种比他想象中更加酷烈、更加解恨的方式报了。
那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继续杀?杀谁?杀那些可能与狐妖勾结的北疆势力?
杀那些可能与狐妖有关、但毫无证据的人?在别人的地盘上,掀起无差别的杀戮?
有意义吗?女儿能活过来吗?
那位不知名的恩人,以如此酷烈的手段为他女儿复仇,显然也是对那些狐妖恨之入骨。
他若再滥杀无辜,或挑起无谓的争端,岂不是辜负了那位恩人的一番心意?
岂不是让女儿的在天之灵,也难以安宁?
而且,他隐隐有种感觉,那位恩人或许与北疆官方,甚至与眼前这位吴巡查,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否则,此地怎会被清理得如此干净,却又留下了如此明显带有强烈个人情绪的审判痕迹?
而吴升对此地的存在,似乎也并不意外,甚至恰好找到了长生妙望录……
但这些猜测,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他只知道,仇,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报了。他满腔的怒火和杀意,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又仿佛被那残酷的复仇现场,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了一种茫然无措的空虚。
“……我……我不知道。”
轩辕烈的声音干涩,充满了迷茫和疲惫,“我来……是要杀人的……要杀很多很多人……为我女儿陪葬……”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燃尽的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动作机械。
“可现在……仇人已经死了,死得……很惨。那位恩人……已经替我做了我想做的一切,甚至做得……比我想要的更狠,更绝。”
他抬头,看着吴升,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茫然,“吴巡查,你说……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杀谁?我这么兴师动众地跑来北疆,像个傻子一样……”
“结果,就是来……来收个尸?”
“来对着我女儿的坟哭一场?”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不是很没用?很废物?连报仇……都要别人代劳。我闭关修炼,修炼成了个屁!”
“到头来,女儿没了,仇也不用我报……我……我他妈的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变强的啊?!”
他又开始陷入那种自责的循环,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着。
吴升默默地听着,又递过去一根烟。
轩辕烈麻木地接过,点上,狠狠地抽着。
良久。
“轩辕邸主。”
吴升看着远方最后一抹残阳被山脊吞噬,天空开始染上墨蓝,声音依旧平静,“逝者已矣。”
“……”
“令嫒若泉下有知,必不愿见你如此自苦。”
“仇已报,恶已惩,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至于未来……”
他转过头,看着轩辕烈那双通红的眼睛。
“带着长生妙望录回南疆吧。”
“那是令嫒用命换来的,也是那位恩人希望物归原主的东西。”
“好好活着,将轩辕邸经营好,这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也是对那位不知名恩人最好的回报。”
轩辕烈听着吴升的话,呆呆地看着手中明灭的烟头。
又是良久,他才重重地、带着无尽苦涩地点了点头。
“回南疆……是啊,该回去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释然,“仇报了……”
“书也拿回来了……”
“我……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就是个废物……不配当爹的废物……”
他又开始重复那些自我贬低的话。
不过语气中的癫狂和绝望,似乎淡了一些,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
吴升不再多言。
他只是陪着他,坐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山崖边,他眼神也渐渐的有些发直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