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场哨响之后，球场上的灯光没有立刻变暗。工作人员正在撤走技术台旁边的器材，有人正在折叠地板上用过的毛巾，有人把记分板上的数据切换到了回放模式。球员们正在从场地中央走向场边，有的正在和对手握手，有的正在和裁判交谈，有的在弯腰解鞋带。观众席上的人正在陆续站起来，有人拿着手机在拍球场全景，有人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林昊站在场地中央靠西侧的位置，正在把右手手腕上的护腕取下来。那是一个黑色的松紧带护腕，从第一节戴到结束，上面已经湿透了，边缘处的布料颜色比中间更深一些。他把它卷起来放在左手掌心里，然后抬头看到詹姆斯正从场地另一端走过来。两个人的距离大约十五米，詹姆斯走路的节奏不快，像是在赛后习惯性地放慢步伐，沿着一条近似直线的路线穿过正在散场的人群。他在林昊面前大约一步的位置停住了，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四十分二十个篮板，”詹姆斯说，“你今晚是来打常规赛的？”
林昊把护腕换到右手，左手空出来的时候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区别。”他说，“比赛就是比赛。”
“全明星赛不算比赛。”詹姆斯说，“全明星赛是表演。”
林昊看了一眼记分板的方向。上面的数字已经固定住了，西部一百五十一，东部一百四十二。“那刚才是什么？你第四节那几个突破上篮，不是表演。”
詹姆斯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记分板上停了一下，从西部的得分栏移到东部的得分栏，然后回到林昊身上。“你第二节在低位背打巴特勒那球，不是表演。那是你在常规赛里会做的事。你在巴特勒身上用了身体对抗，在起跳前做了一个肩膀的假动作，然后在协防到位之前出手。那个动作完成度很高，全明星赛上很少有人会在低位用全力对抗——那对膝盖和体力都是损耗，不值得在全明星赛上冒这种风险。但你还是做了。”
“他防得很紧。”林昊说，“我如果不靠一下，突破空间会被压缩。”
詹姆斯点了点头：“你第三节在快攻中扣篮之前，过中圈的时候跑出了比平时更快的速度。那个球你本来可以上篮，但你选了扣篮。当时东部防守已经退防了，字母哥在内线等你，你是直接在他身侧完成的扣篮。如果你在常规赛里这么做，赛后你会出现在集锦里。你在这个场合做了同样的事，那说明你进入状态了。不是表演的状态，是比赛的状态。”
“那你的状态呢？”林昊问，“你第四节连续三次突破上篮，其中一次在对抗中换手——如果你只是想表演，不会选那种方式。你也在打比赛，只是你不说。”
詹姆斯在那一刻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脚的鞋带——系得不算太紧，像是赛前随便绑的。然后他抬起头，视线重新回到林昊的方向：“我在全明星赛里很少认真。今晚你让我认真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放慢速度，少跳几次？”
“你不应该。”詹姆斯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我也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这就是比赛的结果。但全明星赛通常不是这样打的，通常双方会默契地把防守强度控制在舒适区内，留出更大的空间，避免不必要的对抗消耗。你从第一节开始就在用接近常规赛的方式打球，巴特勒被你顶了两回之后开始用同样的强度回应你，字母哥在防守端也提升了对抗力度——你改变了一整场比赛的基调。你是在用真正的比赛节奏对待一个通常被定义为表演的时间段，这个选择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
“我不知道全明星赛应该怎么打，”林昊说，“我只知道比赛开始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
“我一直这样。”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技术台的方向，工作人员正在把数据统计表分发到各个位置，有人正在低头核对手中的数据。“四十分二十个篮板，”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数据，“全明星历史上只有一个人做过类似的事。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方式打球，你会在全明星赛上留下一个痕迹，那种痕迹不会随时间消失，也不会被后来的球员轻易覆盖。今晚你已经在这里留下了你的痕迹。”
“常规赛和季后赛的节奏我一直是这么打的，”林昊说，“全明星赛也是比赛，比赛就该用比赛的节奏来处理。虽然场地和灯光和平时有所不同，但规则是一样的。”
詹姆斯听到那句话之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句话很像一个人。”
“谁？”
“科比。”詹姆斯说，“他以前也这么说过。全明星赛是比赛，比赛就该认真打。你是从他那里学到的？”
“不是学到的，是看到的。看到的东西会自己留下来。”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周围的观众还在陆续退场，有人在叫詹姆斯的名字，声音从看台高处传下来，穿过空气落在场地边缘，形成一个短促的回响。詹姆斯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向观众席的方向，挥了一下。那动作的幅度不大，像是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习惯。
“你会带着这种态度去打季后赛吗？”詹姆斯问。
“会。”
“那如果我们在总决赛遇到呢？”
“那就打。”林昊说，“和今晚一样。”
詹姆斯听到那个回答之后，伸出右手。林昊握住那只手，两个人的手掌在灯光下短暂地贴合了一下——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度和汗水蒸发后残留在皮肤表面的那层细微的黏腻感，然后各自松开。
詹姆斯转身朝球员通道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全明星，如果你还这么打，我会提前准备好。不是防住你，是和你对位相同的强度。今晚你让我临时调整了状态，下一次我会从一开始就进入那个节奏。”
“好。”林昊说。
詹姆斯继续走向球员通道。他在入口处停了一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脖子，然后消失在了通道深处的灯光里。林昊站在球场中央，把右手掌心里的护腕换了个方向拿好，然后转身朝客队更衣室的方向走去。经过技术台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重复那个数据——“四十分二十个篮板”——正在低声念出那串数字，像是在确认它确实被记录下来了。林昊没有停下来回应，只是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技术台上的电子屏，确认那串数字还在上面滚动。然后他继续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经过那道连接球场与走廊的门，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他的呼吸节奏比平时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某个在比赛期间持续运转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正在逐步降低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