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在黎明前终于小了些。路明靠坐在驿站残墙下,右肩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一角,他没去碰,只用左手将行囊里的竹片一张张摊开在膝上。沙尘已擦去大半,但其中一页边缘的批注仍模糊不清,像是被人刻意刮过。他眯眼细看,指腹摩挲着那道划痕,心里明白——这页东西,要么是残本原就如此,要么是抄录时被人动了手脚。
天边刚泛出灰白,远处沙丘的轮廓开始清晰。他正要收起竹片,忽听得碎石轻响,有人踩着干裂的地皮走来。脚步不急不缓,落地极稳,不像追兵,也不似流浪客。
那人影出现在驿站门口,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背着个旧布囊。脸上无遮无掩,眉目平和,像是常走远路的信使。他停下,看了眼地上的竹片,又看向路明。
“你昨夜在南原废城,被人堵了。”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听清。
路明没应声,右手不动声色滑向袖中骨哨。
“不必防我。”那人又道,“你若真信不过,我现在转身就走。但你手里的东西,有三处记错,一处被删,再这么查下去,十日也摸不到实处。”
路明的手停在袖口。
“你是谁?”
“清风。”那人说,“半个月前在北岭见过你一次,那时你在问一座断碑的来历。我没说话,你也没留意我。”
路明记得那一面。雪地里,一个背囊的人站在碑后阴影处,一言不发。当时他只当是路人。
“你怎知我遇阻?”
“昨日午时,旧书市传出消息,有人高价收购《九渊通脉录》残页。三个时辰后,南原废城外出现灰袍人踪迹。这两件事本不相干,但买书的是个哑修,从不涉争斗,偏这次动作急切。我便猜,有人替你引了火。”
路明沉默片刻,终于抬手,将膝上竹片收拢,重新包好。
“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清风解下布囊,放在地上,推过去,“我只觉得,有些事不该断在沙里。你查的这条路,早没人走了,但断得不明不白。若你还想往前,我可以搭一手。”
他打开布囊,取出三页纸。
第一页是墨笔誊录的目录,标题为“近年流出古阁文献摘录”,下方列着十余条记录,其中两条被朱笔圈出。第二页写两人姓名与去向:一名“陈砚”,居无定所,三年前行至东泽,曾着《阵气流转辨》;另一名“柳七娘”,原属西坊书吏,因私录禁卷被逐,传闻隐居于北村旧祠。第三页则是一段口传消息:有老匠人在修补古驿道碑文时,发现夹层藏有一册补遗,内容涉及“共振引灵”之术,后不知所踪。
“这些从哪来?”路明问。
“一个卖消息的老头,两个跑腿的伙计,还有一位守碑人。”清风说,“不是一手,但交叉比对过,可信度高。你若不信,可一条条去验。我只是省你时间。”
路明低头看那三条线索。片刻后,他抽出自己誊录的残页,对照目录中被圈出的两项,发现编号与纸张质地均能对应。而“柳七娘”三字旁,竟有一行小字批注:“笔锋左倾,喜用松烟墨”——这与他手中那页被刮过的批注笔迹特征完全一致。
他抬头,“你为何帮我?”
“我不帮人。”清风说,“我只帮事。这条路断得太久,有人想重新踩出来,我不拦,顺手递根棍子罢了。”
路明不再多问。他将三页纸铺在地上,与自己的资料并列比对。清风不催,只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地图,展开压住一角。图上标着两处村落位置,一东一北,旁边注明“旧书市线”与“族老存档线”。
“你可以去北村找柳七娘留下的旧档,她当年整理过一批残卷,虽被焚毁大半,但族中老人或许记得片段。”清风指着北侧一点,“我去东线查陈砚下落,顺便打听补遗去向。十日后,苍石渡见。”
路明看着地图,手指在两条路径间移动。他原本计划独自走完所有线索,如今有了分界,反而能加快进度。他点点头,将无关的两页残稿叠起,塞进行囊底层,只留下与柳七娘笔迹匹配的那页和目录中对应的流出文献记录。
晨光渐亮,照在残墙上,映出两人身影。风又起,带着沙粒拍打屋檐,发出细碎声响。
清风站起身,背起空了的布囊。“我走东线,今日就能到旧书市。你若需要联络,可在任意驿站留下‘风起’二字,我会有人去取。”
路明也站了起来,将行囊重新绑紧,肩伤牵动时眉头微皱,但没出声。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会去苍石渡?”清风忽然问。
“你既然能查到我在南原遇阻,自然也能猜到我的路线。”路明说,“你的情报网,不止于消息。”
清风笑了笑,没否认。
两人并肩走出驿站,在沙丘缓坡处分开。清风向东,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路明向北,身影渐渐融入晨光中的黄沙。
太阳升到半空时,风更大了。路明回头望了一眼,清风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他转回头,手按在行囊上,里面三页纸笺安稳躺着。
他迈步向前,靴底踩进沙地,留下一道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