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被那一层薄薄的青光挡在三寸之外。
云头划破长空,在苍穹之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林羽单手托着怀里的小团子,另一只手负在身后,脚下的祥云快得只剩残影。
万里之遥,对于妖帝中期的修为而言,不过是几盏茶的功夫。
“哇——”
天天从林羽的臂弯里探出脑袋。
风吹得她脸颊上的软肉乱颤,那两个乱糟糟的双丫髻被吹得向后倒伏,露出了光洁的大脑门。
她从来没这么看过自己。
以前她是天,是地,是无处不在的意志。
她看世界,是用“感知”,每一寸土地都是她的皮肤,每一条河流都是她的血管。
那种感觉很宏大,也很模糊。
现在不一样。
她有了肉身,有了五感。
下方的山川河流变成了色彩斑斓的拼图。
巍峨的高山成了地面上凸起的小土包,奔腾的江河成了一条条蜿蜒的银线,那些平日里在她身上爬来爬去的凡人和走兽,此刻连个黑点都算不上。
“那个!那个!”
天天伸出手指,指着下方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兴奋得在林羽怀里乱蹬腿。
“那是我的脚背!”
“前两天有群蚂蚁在那里打架,痒死我了!”
林羽低头瞥了一眼。
那是青州地界,两个宗门正在交战。
数千人的厮杀,在这个小丫头嘴里,成了蚂蚁打架。
也没错。
在天道眼里,众生皆蝼蚁。
林羽没接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防止这多动症儿童掉下去。
随着云头一路向西南疾驰,下方的景色开始变了。
原本整齐的田垄、错落的村庄和繁华的城池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
树木变得高大狰狞,树冠遮天蔽日,呈现出一种压抑的墨绿色。
巨大的沼泽地像是一块块溃烂的伤疤,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瘴气。
空气中的灵气变得狂暴、驳杂。
那是妖气。
混杂着血腥、腐烂和最原始的欲望。
万妖之国。
到了。
这里没有规矩,没有律法,也没有那些虚伪的仁义道德。
只有一条铁律。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妖帝统领万妖,分封天下。
化形大妖占据灵山福地,建城立寨,自封为王。
小妖依附大妖,充当打手和奴仆。
至于人族。
在这里,人不是人。
是两脚羊。
是餐桌上的肉食,是炼丹炉里的药渣,是矿坑里累死的苦力。
林羽的神念扫过下方。
她看到一只虎妖正撕扯着一条血淋淋的大腿,旁边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人类奴隶。
她看到一群狼妖骑着人类,在林子里追逐猎杀。
惨叫声被风吹散。
林羽面无表情。
她救不了所有人。
至少现在救不了。
只有毁了那个阵法,打通两界通道,让地府的秩序重新覆盖这片土地,这些冤魂才有申冤的机会。
“到了。”
林羽按下云头。
前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
山石嶙峋,寸草不生,整座山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天火烧过。
这里的妖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黑色的雾气在山间翻滚,阻隔了所有的探查。
林羽悬停在半空。
她把天天放在云头上,自己盘膝坐下。
袖中飞出三枚天问古钱,落在灵龟甲上。
“定。”
仙力灌注。
铜钱跳动。
叮叮当当。
一阵乱响之后,三枚铜钱在龟甲上滚作一团,最后立了起来。
又是乱卦。
这地方的天机被搅得稀碎,像是一锅煮沸的粥,根本看不清下面的米粒。
那个布阵之人,手段确实高明。
不仅隔绝了阴阳,还在这片区域布下了干扰天机的迷阵。
除非把这万里山脉一寸寸翻过来,否则根本找不到阵眼所在。
林羽收起铜钱。
有些头疼。
衣袖被人扯了一下。
力道很轻。
林羽转头。
天天正蹲在她身边,两只手扒着她的膝盖,仰着脸。
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下方那片黑雾翻滚的山脉,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啊——”
她张大嘴,露出粉嫩的舌头和两排小白牙。
脸上挂着一个灿烂得有些欠揍的笑容。
意思很明显。
得加钱。
林羽气笑了。
这小东西,好的不学,趁火打劫这一套倒是无师自通。
刚才那个月饼才吃下去多久?
“你属貔貅的?”
林羽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腮帮子。
天天不说话,只是把嘴张得更大了些,还故意发出了“饿饿”的声音。
她知道林羽有求于她。
而且那个金色的东西实在是太好吃了。
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她上瘾。
林羽叹了口气。
没办法。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这地头蛇还是这方天地的亲闺女。
她伸出右手。
掌心金光汇聚。
这一次,她没捏月饼。
金色的功德之力在指尖拉丝、重叠、压缩。
片刻后。
一块晶莹剔透、层层分明的糕点出现在掌心。
每一层都薄如蝉翼,中间夹杂着金色的流光,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千层糕。
这玩意儿比月饼更费功夫,压缩的功德也更多。
“给你。”
林羽把千层糕递过去,板着脸警告。
“再敢坐地起价,我就把你扔下去喂老虎。”
天天根本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块糕点上。
“嗷呜!”
她扑上去,一口咬住。
那一层层酥脆的口感在嘴里炸开,化作精纯的能量洪流,顺着喉咙冲进四肢百骸。
爽。
天天幸福地眯起了眼,两只脚丫子在云头上乱蹬。
三两口把千层糕咽下去。
她打了个饱嗝。
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从她体内荡开。
原本脸上的菜色彻底褪去,透出一股健康的红润。
吃饱喝足。
干活。
天天很讲信用。
她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主动牵起林羽的手。
“来。”
掌心相贴。
那种宏大的天地视角再次降临。
这一次,比在悔过村时更加清晰。
林羽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这片山脉的风,穿过了黑色的雾气,穿过了坚硬的岩石。
她再次抛出铜钱。
叮。
一声脆响。
三枚铜钱稳稳落在龟甲上。
指针旋转,依旧定格在西南方。
与此同时。
龟甲上的纹路扭曲变化,浮现出一行古朴的篆字。
“步行深入,另有机缘。”
林羽睁开眼。
步行?
她看着下方那片危机四伏的黑色丛林。
这地方是妖族腹地,到处都是大妖。
飞在天上还能避开大部分麻烦,若是落地步行恐怕会麻烦不断。
但这卦象是天道加持下算出来的,绝不会无的放矢。
机缘。
这两个字在修仙界,往往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破局的关键。
或许那个阵眼的线索,并不在阵法本身,而是在这山里的某个存在身上。
林羽沉吟片刻。
她低头。
天天正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头上残留的糕点屑,察觉到林羽的视线,她抬起头,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走吗?”
天天问。
林羽收起龟甲。
“走。”
她大袖一挥。
脚下的祥云散去。
两道身影从半空中坠落,穿过厚重的黑色雾气,朝着那片死寂的山林落去。
风声呼啸。
林羽调整身形,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