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触地。
厚厚的腐殖土层向下塌陷，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巨大的蕨类植物叶片被气流压弯，弹回来时带起一阵腥湿的水雾。
林羽松开手。
怀里的小团子顺着她的腿滑下来，光着的脚丫踩在湿冷的泥土上，十个脚趾头本能地扣紧了地面。
天天缩了缩脖子。
这里不好。
空气里全是那种黏糊糊、黑漆漆的东西，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粘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自己走。”
林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没有施展神通，迈步向前。
天天赶紧伸出小手，死死拽住林羽的一角衣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生怕慢一步就被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植物给吞了。
这片林子很怪。
灵气浓郁得有些过分，路边的野花开得妖艳，花瓣上淌着像血一样的露珠。
每一棵参天古木的树皮上，都长着像人脸一样的树瘤。
林羽走得很慢。
她在看。
看那些缠绕在树根上的黑气，看那些藏在石头缝里、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怨灵。
这地方的怨气，比悔过村还要重上十倍。
“姐姐。”
天天突然停下，小手指向右前方一棵巨大的枯树。
那树干中空，黑洞洞的树洞像是一张大张着的嘴。
“里面有人哭。”
天天往林羽身后缩了缩。
“好吵……好多人在哭。”
林羽偏头。
神念如针，刺入树洞深处。
没有活人。
只有一堆堆叠在一起的白骨，骨头上满是啃噬的痕迹。
十几道残缺不全的魂魄被困在骨骸里，被树根死死缠绕，正在日夜不休地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棵树成精了。
它在吃魂。
林羽的手指动了一下。
想拔剑。
但她忍住了。
这林子里，这样的树成千上万。
杀了一棵，救不了整片林子。
反而会打草惊蛇，惊动深处那个正在窃取天道的“大阵”。
“走。”
林羽收回视线，没有多看一眼。
天天咬着嘴唇，捂住耳朵，不再去听那些钻进脑子里的哭声，迈着小短腿拼命跟上。
走了约莫半日。
林林木渐稀。
一座巍峨得令人窒息的黑色巨物，横亘在地平线上。
黑石要塞。
高达百丈的城墙通体由黑色的玄武岩垒砌而成，墙面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缝隙里填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浆。
城墙顶端。
几尊身高过丈的牛头妖正扛着巨斧来回巡视，沉重的蹄子踩在石砖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旁边蹲着几只狼妖，伸着猩红的舌头，盯着下方来往的行人，哈喇子滴在城墙上，冒起一阵白烟。
城门大开。
足以容纳十几辆马车并行的通道里，喧嚣声震天。
一支人族商队正停在门口。
十几辆大车上堆满了丝绸和瓷器，车轮压得地面深深凹陷。
商队的领头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弯着腰，满脸堆笑地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递给守门的蛇妖。
“蛇爷，这是孝敬您的茶水钱。”
胖子点头哈腰，脸上的肥肉乱颤。
蛇妖接过钱袋，掂了掂。
信子吞吐，发出一阵嘶嘶声。
“过去吧。”
蛇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里的长矛。
胖子如蒙大赦，赶紧招呼车队进城，连头都不敢抬。
紧接着。
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起。
一支妖族商队从城内走出。
领头的是个马脸大妖，穿着一身不知从哪扒来的人类铠甲，手里甩着一根带刺的皮鞭。
他身后。
几十个衣不蔽体的人类被铁链串成一串。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每个人脖子上都套着沉重的项圈，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
他们的膝盖磨烂了，血肉模糊。
但没人敢停。
因为只要慢一步，那根皮鞭就会抽在身上，带走一块皮肉。
“快点！一群懒骨头！”
马脸大妖一鞭子抽在一个摔倒的老人背上。
老人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马脸大妖骂了一句晦气，走过去，一脚踩碎了老人的脑袋。
然后解开项圈，把尸体踢到路边的臭水沟里。
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扔掉一个坏了的烂苹果。
路过的人族商队里，有人忍不住侧过头，不忍再看。
但没人敢出声。
甚至连那个胖领队，也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林羽站在路边。
看着那个滚进臭水沟的尸体。
袖子里的手，指甲刺进了掌心。
“姐姐……”
天天吓得浑身发抖，两只手死死抱着林羽的大腿，把脸埋在她的道袍里，不敢看那个马脸大妖。
“别怕。”
林羽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她牵起天天的手。
没有避让，也没有隐身。
径直朝着那扇吞噬生命的城门走去。
城门口。
那个刚收了钱的蛇妖正靠在墙根底下数灵石。
突然。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生物本能的战栗。
像是被某种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盯上了。
蛇妖猛地抬头。
看见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那个青衣女子走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在蛇妖眼里。
那不是人。
那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巨兽。
那股子虽然极力收敛、却依然泄露出一丝的恐怖威压，让他浑身的鳞片都炸了起来。
“站住！干什么的！”
旁边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熊妖没察觉到异常，提着狼牙棒就要上前盘问。
“回来！”
蛇妖一把拽住熊妖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熊妖拽个跟头。
“你疯了？”
蛇妖压低声音，牙齿都在打架。
“那是……那是大妖……”
“惹不起的大妖……”
熊妖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羽，又看了看吓得快要尿裤子的蛇妖。
虽然没看出来这女人哪里厉害，但出于对同伴的信任，他还是老实地闭上了嘴，退到了一边。
林羽目不斜视。
牵着天天，从两个守门妖怪中间穿过。
脚步声很轻。
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蛇妖的心口上。
直到那个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蛇妖才长出了一口气，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妈的……”
蛇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又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城内。
喧嚣声扑面而来。
宽阔的主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招牌。
卖人皮灯笼的，卖人心刺身的，卖童男童女炼丹材料的。
血腥味混杂着劣质香料的味道，熏得人作呕。
林羽停下脚步。
街边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巨大的精铁囚笼。
笼子里。
蜷缩着一个半人半蛇的女子。
上半身是极美的人类女子模样，皮肤白皙如玉，只用几块破布遮住羞处。
下半身是一条布满青色鳞片的蛇尾。
她身上全是伤痕，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笼子旁立着块木牌。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妖族文字写着一行字：
【新到货美女蛇，活泼健壮，可玩可食，底价五百灵钱。】
几个长着猪头狗脑的妖怪正围在笼子边，对着里面的女子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下流的荤话。
女子缩在角落里。
那双竖瞳里没有光。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林羽看着那个笼子。
看着那行字。
可玩。
可食。
在这万妖之国。
看来妖族的命和人族的命一样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