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顺着窗棂溢出。
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黑色的铁木墙壁,像是无数条细小的白蛇在疯狂游走。
客栈大堂里,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牛掌柜打了个哆嗦。
他呼出一口气。
气变成了白雾。
上一秒还是闷热潮湿的盛夏,这一秒却仿佛坠入了极寒的冰窟。
街上的喧嚣声还在继续。
一个卖人肉包子的猪妖正举着菜刀,唾沫横飞地跟顾客讨价还价。
突然。
猪妖的手僵住了。
菜刀上结了一层薄冰。
它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向那座突然冒出森森寒气的客栈。
林羽站在窗边。
手里提着的那几件棉布裙子和粉色绣花鞋,顺着指尖滑落。
啪嗒。
鞋子掉在地板上。
声音很轻。
却像是某种信号。
林羽没有低头去看脚边的东西,也没有理会身后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如泥的狐女。
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抓了她的人,还要当成补品献上去。
“很好。”
林羽轻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
甚至连风声都盖不过。
但下一刻。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气息,以客栈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不是风。
不是浪。
是纯粹的、源自生命层次顶端的绝对碾压。
那是妖帝的威压。
是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对下位者发出的无声敕令。
整座黑石要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在了头顶。
城墙上。
那几个正在巡逻的牛头妖身形一滞。
它们有着两丈高的庞大身躯,有着能生撕虎豹的蛮力。
但在这一瞬间。
膝盖发软。
那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让它们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噗通。
噗通。
沉闷的跪地声接连响起。
手中的巨斧脱手而出,砸在城墙的石砖上,火星四溅。
牛头妖们趴在地上,巨大的牛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
连抬头看一眼天空的勇气都没有。
街道上。
那个举着菜刀的猪妖,连人带刀一头栽进了面前的肉案里。
那个牵着猫耳少女的豹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它引以为傲的化形期修为,在这股威压面前,脆得像张纸。
噗通。
噗通。
噗通。
像是被割倒的麦子。
整条主街,数千名妖族,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五体投地。
瑟瑟发抖。
原本喧嚣震天的黑石要塞,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无数心脏狂跳的声音,像是密集的鼓点,在空气中回荡。
城西。
一座守卫森严的府邸深处。
三十多个人族女童被关在大铁笼子里。
她们缩在角落,互相依偎着,发出细弱的哭声。
恐惧像是一层厚厚的阴云,笼罩在这些幼小的生命头顶。
唯独中间那个。
天天坐在脏兮兮的稻草上。
她身上那件破肚兜更脏了,脸上也蹭了几道黑灰。
但她没哭。
她吸了吸鼻子。
那双大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熟悉的味道。
那是“饭票”的味道。
也是这世上最让它安心的味道。
周围那些看守的妖怪突然倒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样不动弹。
天天歪了歪头。
她从地上爬起来,两只小手抓着铁栏杆,把脸挤在缝隙里。
“姐姐!”
她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子没心没肺的欢喜。
客栈三楼。
林羽的身影凭空消失。
没有残影。
没有风声。
空间在她脚下折叠。
下一秒。
她出现在了犀牛将军府邸的大门外。
两尊足有三丈高的石狮子旁,趴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虎妖护卫。
它们是犀牛将军的亲卫,每一个都有着大妖的修为。
此刻。
它们像是一滩烂泥,趴在地上,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那股威压太重了。
重得像是要把它们的内脏都挤出来。
林羽看都没看它们一眼。
她抬脚。
迈步。
面前是一扇由黑铁木打造的厚重大门。
林羽没有停。
也没有伸手去推。
她只是平静地走了过去。
就在她的衣角即将触碰到大门的瞬间。
咔嚓。
一声脆响。
崩解。
粉碎。
化作漫天的黑色木屑,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
林羽踩着木屑,走进了府邸。
庭院里种满了奇花异草。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
极尽奢华。
但此刻,这里变成了一座死寂的雕塑园。
修剪花草的花妖,端着托盘的侍女,巡逻的卫兵。
所有活着的生物,都保持着匍匐的姿势,僵硬在原地。
林羽的神念如水银泻地,瞬间覆盖了整座府邸。
找到了。
后院。
地牢。
林羽穿过回廊。
穿过花园。
来到地牢入口。
这是一座假山。
机关就在假山后面。
林羽没有找机关。
她伸出手指,对着那座假山轻轻一点。
轰!
碎石飞溅。
整座假山像是被一颗炮弹击中,瞬间炸成了齑粉。
露出了后面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林羽走了进去。
地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尽头的那间牢房里。
天天正把脸贴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望着入口的方向。
看到那个青色的身影出现。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姐姐!”
天天欢呼一声,两只小手在栏杆上拍得啪啪响。
林羽走到笼子前。
伸手。
抓住那根手腕粗细的精铁栏杆。
像是在掰断一根枯树枝。
嘎吱——
栏杆弯曲,断裂。
林羽把那个脏兮兮的小团子从里面抱了出来。
天天立刻手脚并用,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林羽身上。
两只小胳膊死死搂住林羽的脖子。
吧唧。
一口亲在林羽的脸上。
口水糊了一脸。
“我就知道你会来!”
天天把脸埋在林羽的颈窝里,用力蹭了蹭。
“那个坏蛋还要吃我……”
“他说要把我蒸了……”
告状。
毫不掩饰地告状。
林羽托着天天的屁股,把她往上抱了抱。
另一只手抬起,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没事了。”
林羽的声音很轻。
但那双眸子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走。”
“带你去见见那个坏蛋。”
林羽抱着天天,转身走出了地牢。
回到地面。
阳光有些刺眼。
林羽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府邸正中央那座最为宏伟的大殿。
那里妖气最重。
也是那股威压的中心点。
大殿的门开着。
里面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
正中央的主位上,原本应该坐着这黑石要塞的二号人物,犀牛将军。
但现在。
那个位置是空的。
主位下方的台阶前。
一个身披重甲、头生独角的巨汉,正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
他身高足有三米,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铁灰色。
犀牛大妖。
化形后期。
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妖王境的强者。
此刻。
他双手撑地,额头死死抵着红毯,巨大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红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抬头。
想看看究竟是谁闯进了他的府邸。
想看看是谁释放出如此恐怖的威压。
但他做不到。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锁链,死死锁住了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那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绝对臣服。
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甘,身体却诚实地选择了跪拜。
脚步声近了。
很轻。
但在犀牛将军的耳朵里,却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哒。
哒。
哒。
一双不染尘埃的玉足,停在了他的面前。
距离他的鼻子只有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