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牵着天天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客栈大堂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糟味和烤肉香。
“轻点!这可是上好的女儿红!”
一个粗哑的嗓门在耳边炸响。
门口,那个身高三米的牛头壮汉正把一个巨大的酒桶往地上墩。
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牛掌柜直起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转过身,那双铜铃般的大眼在林羽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妖纹,没有兽耳,看起来像个人族。
但那股子虽然收敛却依然让人心惊肉跳的气息,绝不是那些两脚羊能有的。
大妖。
还是个化了形、看不出跟脚的大妖。
牛掌柜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立刻换上一副生意人的笑脸,两只牛蹄子抱拳,腰弯了下去。
“这位大人,是打尖还是住店?”
林羽没看他那张堆满假笑的脸。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随手抛了过去。
“住店。”
钱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牛掌柜伸手接住。
沉甸甸的。
他不动声色地掂了掂,又悄悄捏了一下。
硬实。
全是灵石,不是那种糊弄人族凡人的灵钱。
“要一间最安静的上房。”
林羽的声音很轻,在这嘈杂的大堂里却清晰可闻。
“好嘞!大人里边请!”
牛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扯着嗓子冲柜台后面喊了一嗓子。
“猴崽子!死哪去了!快出来接客!天字一号房!”
柜台后面蹿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猴妖。
穿着件不合身的短褂,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
他看了一眼林羽,又看了看牛掌柜手里的钱袋,立马明白了这位是财神爷。
“大人这边走,小的给您带路。”
猴小二弓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条细长的尾巴在身后讨好地摇晃。
林羽牵着天天,跟着猴小二上了楼。
楼梯是铁木造的,踩上去硬邦邦的。
天天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伸手去摸扶手上雕刻的鬼脸。
到了三楼尽头。
猴小二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大人,这就是天字一号房,咱们店里最好的房间了。”
房间确实宽敞。
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墙上挂着几张完整的虎皮,正中间摆着一张足以睡下四个人的大床。
推开窗,就能看到要塞外那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
视野开阔。
林羽点了点头。
“去准备热水,再弄点吃的送上来。”
“好嘞,您稍等。”
猴小二一溜烟跑了。
门刚关上。
天天就撒开了林羽的手。
“哇——”
她欢呼一声,两只小短腿用力一蹬,整个人扑到了那张大床上。
软。
比山顶的石头软多了。
天天在床上打滚,把那张原本平整的兽皮蹭得皱皱巴巴。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肚兜,光着的脚丫子上全是泥。
几个灰扑扑的脚印印在雪白的兽皮上,格外扎眼。
林羽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在床上扑腾的泥猴子。
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太脏了。
这哪里像个天道,简直就是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小乞丐。
“起来。”
林羽伸手,拎着天天的后衣领,把她从床上提溜起来。
天天四肢悬空,还在那傻乐。
“床好软!比石头舒服!”
“先洗澡。”
林羽把她放在地上。
“这一身泥,也不怕长虱子。”
天天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脚丫,又看了看床上那几个脚印,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趾头。
没过多久。
猴小二提着两个巨大的木桶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顶着狐狸脑袋的女妖。
狐女穿着一身半透明的纱裙,身段妖娆,手里捧着一叠干净的毛巾和香胰子。
“大人,这是咱们店里手艺最好的胡娘子,专门伺候贵客沐浴的。”
猴小二把水倒进浴桶,热气腾腾。
林羽看了一眼那个狐女。
只有相当筑基期的修为,身上也没什么血煞气,估计就是个靠手艺吃饭的底层妖怪。
“伺候她洗干净。”
林羽指了指天天,又掏出一把灵钱放在桌上。
狐女看到钱,眼睛亮了一下,赶紧躬身行礼。
“大人放心,奴家一定把这位小小姐洗得香喷喷的。”
林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趴在浴桶边玩水的天天。
“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是。”
狐女应了一声,开始帮天天解那件破肚兜。
林羽出了客栈。
街上依旧喧嚣。
她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了一家挂着“锦衣坊”招牌的铺子。
铺子里的衣服大多粗犷豪放,不是兽皮就是粗麻。
林羽挑挑拣拣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翻出几件棉布裙子。
做工还算细致,料子也软和。
又挑了几双软底的小布鞋。
粉色的。
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俗气是俗气了点,但配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倒也合适。
林羽拿着衣服去柜台结账。
就在这时。
一股灵力波动从客栈的方向传来。
很轻微。
只有那么一瞬间,随即就消失在周围驳杂狂暴的妖气中。
林羽付钱的手顿了一下。
神念扫过。
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黑石要塞里鱼龙混杂,每天都有妖怪打架斗殴,这点波动实在算不上什么。
或许是哪个住客在修炼出了岔子。
林羽没太在意。
她把衣服和鞋子收进袖子里的乾坤空间,转身走出了铺子。
日头偏西。
把黑石要塞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羽走得很慢。
她在观察这座城。
观察这里的布防,观察这里的妖气流向。
那个隔绝阴阳的大阵,既然藏在这万里妖国之中,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这黑石要塞作为妖族的前哨站,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回到客栈门口时。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羽刚迈上台阶,脚步就停住了。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堂,此刻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些原本在喝酒划拳的妖怪们都不见了。
只剩下几张翻倒的桌椅,和一地狼藉的酒水。
柜台后面。
牛掌柜正缩着那庞大的身躯,手里拿着块抹布,在那拼命地擦着一块并不存在的污渍。
那个机灵的猴小二蹲在墙角,浑身发抖,脑袋埋在膝盖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看到林羽进门。
牛掌柜的手一抖,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林羽没理他。
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径直上了楼梯。
每走一步,那股压抑在心头的寒意就重一分。
三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
天字一号房的门虚掩着。
林羽推开门。
“吱呀——”
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房间里一片狼藉。
浴桶翻倒在地,水流得到处都是,还在冒着热气。
那张铺着兽皮的大床被掀翻了。
天天不见了。
那个狐女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纱裙贴在身上,勾勒出颤抖的曲线。
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听到开门声。
狐女猛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林羽。
恐惧。
比刚才还要浓烈百倍的恐惧瞬间爬满了她的脸。
“人呢?”
林羽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狐女张大嘴巴,牙齿咯咯作响。
她伸出一只手,指着窗外那个巨大的城主府方向。
“被……被抓走了……”
“谁?”
“犀……犀牛将军……”
狐女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湿漉漉的地板,声音里带着哭腔。
“奴家拦不住……真的拦不住……”
“他说……他说那是上好的补品……要抓去献给城主大人……”
补品。
对于这些靠吞噬血食修炼的妖怪来说,人族幼崽确实是这世上最顶级的补品。
林羽转身。
走到窗边。
楼下。
牛掌柜和猴小二已经跪在了大堂中央。
牛掌柜仰着头,看着三楼那个青色的身影,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大人息怒……犀牛将军是城主大人的心腹……那是化形后期的大妖……”
“我们……我们只是做小本生意的……哪里敢拦啊……”
借口。
全是借口。
在这弱肉强食的地方,弱者被强者掠夺,旁观者只会庆幸灾难没落在自己头上。
没人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丫头去得罪城主府的红人。
林羽没有说话。
她从袖子里拿出那双刚买的小布鞋。
粉色的。
鞋面上绣着一朵拙劣的桃花。
那是她准备给那个光脚丫的小东西穿的。
林羽的手指轻轻抚过鞋面。
凉。
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从她脚下蔓延开来。
咔嚓。
咔嚓。
木质的地板瞬间结冰。
寒气顺着墙壁、顺着柱子,疯狂地向四周扩散。
窗框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整个客栈的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