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似乎一切正常，新来的方舟不算一个话多的人，也没有料想之外的奇怪情节的发展。
虽然『齐道平』怀疑方舟其实有智力缺陷，他偷偷瞄了一眼，尽力压低声音：“小远，你说他是不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我觉得，”『齐修远』指着自己的脑袋，“你的这里才有问题。”
『齐修远』：“很不礼貌。”
两岁多的孩子都能安静看书，他十四岁的哥哥还只会阿巴阿巴和哇啦哇啦。
方舟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时不时翻过一面，光透过窗户洒在书上，没有洒在他的身上，因为『方观南』拉上了一半的窗帘。
『方观南』靠在椅背上，也在看书，只不过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方舟身上。
他的表现就像『齐道平』总是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和『齐修远』聊天的感觉一样。
说起来，方舟和他们一起上学之后，变化最大的还数『方观南』。
他一改以前说话恨不得刺死一群人的妙语连珠，变得像个卡纸的打印机，和方舟说话总是一顿一顿，偶尔喀喇一声又爆炸了、一言不发。
严格意义上说，『齐修远』、『齐道平』和『方观南』算是一起长大的，『纪云明』属于中途的插班生，按照常理发展，应该是前三者关系更好。
奇怪的是，双子和『纪云明』的关系还不错，反而是『方观南』和他们不熟。
说是他们在孤立『方观南』不准确，准确来说——『方观南』凭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
『齐道平』尤其看不惯『方观南』，他说『方观南』是他十四年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的装货。
但『方观南』的确有装的资本，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崭露头角，智商高得可以压死八个『齐道平』。
不知道在弟弟心里自己已经被完全碾压的『齐道平』一顿，想到什么似的把话都咽回去：“你说的对……”
方舟才两岁多，要什么自行车，他自己两岁多的时候还在因为把沙子往嘴里塞被揍呢。
“看到哪里了？”『方观南』扫了『齐修远』和『齐道平』一眼，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转头去看方舟。
“‘由我缔造的一种新的生物将奉我为造物主而对我顶礼膜拜、感恩戴德’，”方舟念书的声音很轻，很好听，“为什么？”
“为什么会把创造者当成造物主、为什么会感恩戴德？”『方观南』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辅助思绪的整理，“雏鸟情节。”
雏鸟情节，刚破壳的小鸟会把第一眼见到的东西当做亲人。
“当创造者创造的是比自己更低级的存在或是同等的存在，很遗憾、凭借他们可怜的脑容量不能够想到‘依赖’之外的选择，”他看着方舟，目光忽明忽暗，“如果造物主愿意给予他们宠爱和荣光，他们会疯狂地迷恋上，但在此之后、在此之外，谁知道他们会生出什么更复杂、更隐晦的欲望？”
“你在想什么？”
“我会雕刻你，”『方观南』的思路一下被打通了，“你不是一直都想成为正常的人类吗？”
方舟看着他，把书倒扣在桌上，没有回答。
『齐修远』看见，那本书的名字是
——《弗兰肯斯坦》
“在你有问题的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选择——一些人类会在这些问题面前做出的选择，再由你自己决定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齐道平』觉得这种场面有些奇怪，但是那本书的封面他见过，他扭头问弟弟：“这个是不是你之前说的变态小故事书——拿尸体拼怪物的那本？”
“……”可能是吧。
『齐修远』不是很想和『齐道平』理论“科学与束缚”、“疯狂和理性”，对方听不懂。
“给两岁宝宝看这个多冒昧啊！”『齐道平』风风火火地插入对话，拉着方舟就要走，“哥带你去看其他的书！”
『齐道平』此人，除了学习的时候看起来像傻子，其他方面出类拔萃得优秀，尤其四肢发达。
他一下肘开『方观南』，单手一拎，把方舟背起来，颠了两下，背着他就跑。
“方观南，那些变态故事你就自己啃吧——汝弟弟吾养之！”
兴奋的语气让人怀疑他其实早就想这么干了。
『齐修远』面色僵硬地看着朝他走过来的『方观南』，捏紧了拳头。
亲弟弟呢？不养了吗？
娘胎里自带的是买一送一折扣价、不值钱吗？
“你哥——”『方观南』的脸色阴沉得要滴水。
这个比他们小四岁的跳级生气势倒是不输恐怖片里的厉鬼。
『齐修远』后退两步，疯狂组织语言，刚刚组织好，他的折扣价兄弟就折返回来，抓着他就跑。
好好的阅读时间被整得鸡飞狗跳。
方舟被他一路带着冲出教室，『齐道平』还不忘把外套盖在他头上，防止阳光曝晒。
跑到教学楼外的树荫下，『齐道平』停下脚步，发出了嘻嘻哈哈的声音，尾音绕着风转到方舟的耳朵里，他掀开外套，看了一眼『齐道平』金色的后脑勺。
像小狗、长翅膀的小狗，跑得很快很自由。
他眯起眼睛笑出来。
『齐修远』把外套拽下来，示意哥哥把方舟放下来：“有感觉不舒服吗？”
“我不怕光。”方舟从手腕上把头绳撸下来叼着，随手把长发拢起来扎好。
“嗯？”用树叶逗蚂蚁的『齐道平』疑惑地放生了蚂蚁，站起来看着他，“那方观南那一副你碰到光就化了的样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方舟绽开笑容。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毕竟谁都无法想象『方观南』的脸上带着纯良美好的笑意是什么样。
这个和『方观南』共享基因和血脉的方舟居然完全出淤泥而不染。
“你喊他哥哥，”没等兄弟俩反应过来，方舟就率先对『齐修远』提问了，“长得一样的、应该叫哥哥吗？”
“还能这么理解吗……？”『齐道平』挠挠头，随手把外套铺在地上，按着方舟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他和弟弟坐在对面。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齐修远』的表情很丰富、很细微，但他的话很少。
『齐道平』的表情要更加夸张，话也更多。
“你可以这么理解，兄弟不一定长得一样，但长得一样的一定是兄弟，一般来说拥有同一对生物学父母的是亲兄弟，但是广义上的兄弟还包含……”『齐修远』努力下一个定义，但描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肥硕。
“我应该喊方观南哥哥吗？”方舟问他们。
『齐道平』嗯嗯啊啊半天，憋出一句：“要不你看看咱俩呢，来咱家你就有两个哥哥了。”
『齐修远』忽然觉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他回头，和阴影里的『方观南』对上了视线。
『齐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