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双子和方舟那天惊鸿一聊之后,『方观南』发现方舟开始靠近他们了,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逐渐熟络。
他站在角落,看着方舟主动走向双子,看着『齐道平』哥俩好地揽住方舟的脖子:“我们仨天下第一好!”
『齐修远』都快被这句话整应激了,他下意识去寻找『方观南』,却发现这次他主动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方观南』的背影依旧孤高笔直,尖锐得像要刺穿一切。
冷战吗?
『齐修远』想着,目光重新回到打闹的哥哥和弟弟身上。
那天聊天草草结束之后,方舟跟着『方观南』离开了,但出乎意料的,方舟现在居然还能正常地和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被『方观南』强行扣住、『方观南』也不再像个背后灵一样跟踪他们。
到底吵架了没有?
“没有哦,”方舟忽然抬头看着他,“没有。”
那天晚上,他只是喊了一句“哥哥”,『方观南』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转身就离开了。
他想,『方观南』大概是不喜欢的。
但也可能是喜欢的,丝线传达给他的和他看见的有时候并不一致。
介于每次『方观南』都在反驳,所以他姑且认为『方观南』不喜欢。
就像妈妈一直在拒绝他、0001一直在拒绝他、现在不过是哥哥也拒绝了他。
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方观南眼皮一跳,心里万般思绪划过,汇聚成一句话
——请把机会让给有需要的人。
齐修远和齐道平双双深吸一口气
——请把弟弟让给会养的哥。
总被遗忘的纪云明看向『方观南』的背影,又想起初次见面时对方的趾高气昂,诡异地生出了一点怜悯
——你弟弟不要你了、你自己作的嘛!
汝弟弟、吾养之!
无论第九世界的几人内心怎样汹涌,第一世界的过去还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就像永远不能倒流的河。
“我刚刚说话了吗?”『齐修远』不可置信地开口。
人类的交流有一半是看肢体语言和表情,所以偶尔不用说话就明白对方的意思是正常的,但是能理解精准到这个程度还是不太对劲,好比一觉睡醒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一样荒谬。
“没有说话,但是我听见了。”方舟这么回答他。
『齐道平』和他大眼瞪小眼,最后憋出一句:“不愧是你,你该不会是什么超人之类的吧?超酷的好吧、你知道蜘蛛侠吗——他和你一样是实验……唔……”
『齐修远』及时止损,捂住了『齐道平』的大嘴。
“蜘蛛侠?”方舟好奇起来,他扒开『齐修远』的手,盯着『齐道平』的眼睛,“那是什么?”
“一个超级英雄、一个救世主?”十四岁『齐道平』的情商恰好能让他在说完话的那一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赶紧岔开话题。
“什么是救世主?”
理智告诉『齐修远』,眼前这个人是认真的、不能用其他的话去敷衍他,于是『齐修远』一边单手捏住哥哥的嘴,一边拍拍小孩的头:“很善良的一群人、会帮助其他人,把让世界变得更好当成自己任务的那样一群人。”
“一群人?你们说的蜘蛛侠也是吗?”
“那倒也不是,”『齐道平』把自己的嘴拔出来,再三表示自己不会乱说,然后才面对方舟,“小远是觉得救世主一个人太孤单了,救世什么的、当然是一群人去做更热血啊!”
“你想成为救世主吗?”方舟忽然抬起头,纯白的眼睛倒映在苍蓝色的眼睛中。
他的语气认真而严肃,表情也很微妙,就好像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每个人都必须慎重考虑似的。
“你想当吗?”『齐道平』挠挠头,把问题扔回去。
“如果是你们定义中的救世主,我已经是了。”虽然他不是人,但让世界变得更好的确是他的任务。
『齐修远』想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有关他和他的家人,他揉揉方舟的头:“你已经是了。”
“所以,愿意吗,”方舟看着他们的眼神亮晶晶的,“成为救世主。”
兄弟俩双双沉默,换作是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沉默的吧——如果对面的态度很认真、而且岁数还不到三岁。
“你为什么成为救世主、你喜欢这样吗?”『齐修远』捧着他的脸,“你是自愿的吗?”
不、不对,不是这样问,而是:“你知道你成为救世主不是自己的选择吗?”
“无论是碍于现实被迫成为、还是真心实意地想拯救世界,你没有选择的机会。”
齐修远的呼吸也停滞瞬间。
“拯救世界是我的任务,我就是为此诞生的。”0001告诉祂、祂就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才会降生的。
妈妈希望祂解决污染、0001也是。
就连呼唤祂的那个受精卵也是——想要活下去。
祂只是一一回应了他们。
研究院到底给这个孩子灌输了什么思想?什么拯救世界、什么造福人类?
那只是一群人对延续生命的可怕欲望。
『齐修远』的指尖像被冻上了一样,他挪不开手,嘴唇颤动着、说不出话,喉咙里挤出几声急促的气音,他努力地想对面前这个孩子说些什么。
比如不要想着当救世主、不要把别人的伤害当成你的责任……
他说不出来,因为他是既得利者,沾着孩子的血。
『齐修远』喘不上气,搂着小孩,弯下腰。
“不是你的错,”方舟轻柔地顺着他的背往下捋,“没关系。”
“不想当救世主也可以,我们还有时间、很多时间。”
『齐道平』看着他的眼睛,罕见地也说不出来话。
因为方舟过于认真,他们甚至没有考虑过为什么需要救世主,以及时间还多是什么意思。
后来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没有时间了。
日子还是像水一样淌,方舟的表情越来越丰富,雪白的画布上有赭褐色的枝条,苍翠的叶,鸟雀衔枝略过天空,隐没在水墨的山峦和雾气中。
他的目光透过窗,投向整个世界。
笼子里的鸟始终向往天空。
方舟终于在三岁这天向『方观南』提出第一个问题,并希望他能给出选项:
“我想离开这里,去外面。”
“你要脱离他们的控制?”
“我想去外面找人。”
“两个选择,第一、把他们全都除掉,否则他们不会放过你——即使你是失败品,我想你做不到。”
方舟可以,但他知道『方观南』还有办法。
“第二,”『方观南』看着和他已经一样高的方舟,“我成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