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不短了，当初的激进派已经转向其他实验方向，对方舟的管控也弱了很多，稍加掩饰就能糊弄过去。
至于保守派和中立派就更好处理了，方殊观和朱华的手段足够让他们都闭嘴。
“你作为方观南出去，我会成为你。”
双生子的扮演游戏经久不衰。
从那天起，『方观南』连跳多级直接毕业，毕业之后他没有选择直接进入大学和研究所，只是把诸多橄榄枝丢给方舟，由他做选择。
『方观南』把头发染成白色，戴上美瞳，对方舟说：“去吧。”
方舟把头发变短、变成黑色，眼睛变成绿色，离开了学校。
天才有怪癖都是正常的，所有人都默许了“『方观南』”四处乱跑的行为。
他离开之后，『方观南』觉得无聊，也懒得和双子和角落里的『纪云明』解释，他知道他们不会说出去，但也不想再被他们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盯着，于是戴上了面具。
虽然旁观的齐道平觉得他是不想当替身使者、被用来思念方舟。
双子不知道方舟去哪里了，但是如果『方观南』和他没有选择和议院撕破脸，那么大概率方舟自由了。
『齐修远』暗自为他感到开心，并希望他快跑、快到飞起来。
再也见不到也没关系，只要他自由且幸福。
只有『纪云明』在真心实意地担心，除了送礼物那天，他都只敢偷偷去看方舟，反倒是方舟主动找了他几次，但都因为他不善言辞、互相问好几句就离开了。
他还是没能和他成为朋友。
『方观南』百无聊赖地看着消息栏。
他和方舟约定，每过一段时间就要联系一次，一方面是为了应付议院，另一方面……
『方观南』知道方舟一定会选择第二个选项，他也很好奇，这个一无所知的人在经历一切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这场实验到底会创造出一个怎样的人？
或者、一个怎样的怪物？
会给他带来所有有关人类的问题的答案吗——通过完全掌握一个人的全部这种方式？
怪物在明白自己不被接受之后会杀了所有人吗？他很期待。
他也很期待怪物孤独终老的所有感悟，可惜如果被杀的对象是所有人，他大概看不见了。
怪物在明白自己被部分人接纳之后——他看着双子，诡异地停顿了片刻……被部分人接纳之后，会变成一个可怜兮兮的动物吗？
然后作为一个被圈养的宠物度过一生？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或许，方舟会在一切结束之后回到他身边，成为他的同类，他们会一起带着疑问死亡、他们会一起带着答案活着。
他一直都知道方舟能理解他，但方舟拒绝和他共情，同样的、他也回报方舟以冷漠疏离的态度。
爱是一种无用的、激素调控的情感。
爱很低级，但人类用爱驱动、发生一些难以预测的事，『方观南』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所以他和爱很远的距离、远到可以冷静观察。
因为一刻不停歇的思绪，他有些烦躁，指关节在桌上重重地敲，皮肉被骨头冲得红了一片。
杂草疯长，他再次抬起手指，把痛觉当成理智的节拍器。
“咚——”
方舟和面前的人撞在了一起，他站住了，但对面瘦弱的人却没有把怀里的东西放开，反而是抱得更紧。
他直直地倒下去，被方舟接住。
接到手里才发现还有点硌手。
因为营养不良，摔倒的头发没什么光泽、略微有些长，他的皮肉贴着颧骨，整个人像枯瘦的草。
但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很漂亮、可也很空，无端让方舟想起自己诞生的地方、没有人说话也没有花。
“对不起。”方舟把他放好，向他道歉。
“……没关系。”他看了一眼怀里的书，确定它们都完好无损，这才叹气一声。
瘦弱的人没有对撞见陌生人的探索欲，他只是很着急地准备离开。
方舟瞥了一眼：“你也喜欢看书吗？”
他的脚步停下了，这才仔细看了一眼眼前的人。
黑发绿眼的人没有表情，看上去年龄只有十来岁，短发毛毛蹭蹭，看穿着、是个家境殷实的人。
这种人和他没什么共同点，他应该快点离开，他还要去图书馆把书还上、然后去做兼职。
但因为少年问的那一句“你也爱看书吗”，他停下了脚步：“嗯。”
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没有人关注这样一对相顾无言的人，世界沦为背景板，他们在彼此的沉默中揣度彼此的意思。
“为什么不去上学？”
在人间的这段时间，他学会了很多人类的常识，比如喜欢看书的人很多都在上学，但上学的人却不一定爱看书。
『方观南』能学会的东西对方舟来说也不算什么难的东西，所以他混入各个大学的身影也不算突兀。
只是他一直没再找到合适的人。
年轻人似乎有些无奈：“我没有钱。”
“知识要用钱才能买的到吗？”
“不、并不是，”他倒是愣了愣，才继续回答这些奇怪的问题，“但是有钱，总是能学一点平时很难接触到的东西。”
“有些知识很贵。”少年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可以这么理解，我要去还书了，再见。”
“你想和我一起去学校看看吗？”
少年对他发出了邀请。
阳光恰好破开云层，笼罩在这片土地，方舟看见一根璀璨的丝线出现在年轻人的身上。
半小时后，鬼迷心窍的年轻人抱着书、和方舟一起出现在a大的校门口。
路程中的闲聊里，方舟得知，年轻人的名字叫『木兰柯』，18岁、没上过学、只是自学过一些书，他一个人来上城区打拼，希望能够更好地活着。
“木兰柯，我是方舟，但是在外面你得叫我方观南。”
『木兰柯』并没有追问原因，他抬头看着校门，手指局促地捏在自己并不得体的衣服上揉搓。
“走吧。”方舟拉着『木兰柯』踏入校门，保安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一样拦住他。
“这里欢迎一切愿意学习的人。”方舟这么对他说着，拉着他的手腕穿梭在往来的、青春洋溢的学生中，他们没有关注一个穿着破旧的年轻人，因为他们一样的年轻。
『木兰柯』渐渐放松下来：“你在这里上学吗？”
“我在这里找人。”
“你的家人在这里上学？”
“可以这么说吧、我的哥哥在这里读书，我现在是以他的身份进来的……事情很复杂，我带你去听课吧，今天有你抱的这本书的作者的讲座。”
方舟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暖意顺着少年的手传递到他身上，他感受到心脏似乎很久没有这么雀跃过了，它不断地收缩舒张，泵出温热的鼻息。
讲座很精彩，结束之后他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学生围住作者：“你们……”
他的喉咙有些干涩：“大学……可以接触到这些……”
他以为他和书上的名字会很远，但事实上，他们现在只隔着十米不到。
“你不去吗？”方舟反问他，在他专心听讲座的时候，他翻开木兰柯借阅的书，年轻人珍惜书籍，只在里面夹纸写自己的想法，书页没有折痕也没有笔迹，“你和他会有很多话可以聊。”
没等他回答，方舟再次抓住他的手腕，这次他们穿过了座位，来到作者面前。
年轻人站在灯光下，在几乎空白的脑子中组织出语言，他坦诚地叙述自己的看法，自己的理解，和作者进行了一次很愉快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