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着赵顼,语重心长:
“陛下,治国如弈棋,需看三步之后。
此战之后若西夏十年无力东顾,我朝便可全力整顿内政、积蓄国力。
待兵精粮足、国库充盈之时,再图后计不迟。”
赵顼久久无言,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有明悟,有感慨,更有一种沉重的责任。
“朕明白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太师此去,不必求‘灭国’之功,但求‘定边’之效。
让西夏知道疼,知道怕,从此不敢再起觊觎之心,便足矣。”
“陛下圣明。”
韩琦欣慰地点头。
赵顼再次为韩琦斟茶,这次的水是刚沸的,茶香重新氤氲开来。
他双手奉茶,郑重道:
“那西北之事,便全托付太师了。
如何打,何时打,打到何种地步——皆由太师临机决断。
朕在汴京,绝不掣肘,只全力保障粮饷军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挚的关怀:
“只望太师务必珍重。天气转凉便添衣,夜深了便早歇。
您的安康,于朕、于大宋,才是最紧要的。”
韩琦双手接过茶盏,感受着那透过瓷壁传来的温度。
他抬头看着眼前年轻的皇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还是王爷时的孩童。
时光荏苒,孩童已成君王,而自己也已白发苍苍。
他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茶香袅袅,夜色沉沉。这一老一少对坐书房,不再谈论兵戈战事,只说些家常闲话,说西北的风物,说从前的旧事。
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师生夜谈,而非一场关乎国运的托付。
但他们都清楚,当韩琦的车驾驶出汴京,奔向西北的那一刻起,一个时代将缓缓拉开帷幕。
而历史会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茶香,记住烛火,记住一位老臣最后的征程,和一位君王最珍贵的信任。
熙宁三年六月廿五寅时三刻,汴京新郑门外。
天色未明,夏夜的星辰尚在头顶闪烁,东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城门内外火把如林,甲胄的反光在晨曦中流淌成一条沉默的星河。
七千禁军精锐已列队完毕,人马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銮铃声和战马不耐的喷鼻声,划破凝重的空气。
枢密院、三司、皇城司的属官们最后一次清点着随行的文书、印信、舆图。
三十余辆装载着紧要文书、部分军资、以及韩琦一应公私用度的马车,在披甲厢军的护卫下静静等候。
更多的粮秣、军械,已由三司使韩绛统筹,提前经汴河、黄河、渭水,发往永兴军及前线各州。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送别的百官。
这是韩琦自己的要求——“臣此行非夸功,乃赴难。悄然去,足矣。”
只有新任首辅曾公亮、三司使韩绛、知枢密院事冯京等寥寥数位核心重臣,奉皇命于官道旁设帐,置酒饯行。
帐内韩琦已换下朝服,着一身深青色圆领常袍,外罩半旧罩甲,腰间悬着天子亲赐的佩剑。
他须发如银,面容清癯,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古井。
曾公亮双手奉上御酒,声音微哽:
“稚圭兄,万里之遥,风波难测,务必……珍重此身。”
这位继任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与敬佩。
他知道眼前的老友押上的,是毕生功名与残年性命。
韩琦接过一饮而尽,将金杯掷于盘中,朗声一笑,笑声中却带着金铁之音:
“平仲(曾公亮字)放心,老夫此去是看着西夏小儿如何收场。
汴京诸事,有劳诸公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韩绛脸上略一停留:
“禹玉(韩绛字),粮饷乃三军司命,西北百万军民,就仰仗你了。”
“下官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韩绛肃然长揖。
天色渐明韩琦不再多言,对众人团团一揖,转身大步走向他那辆特制的、加固了车轴、覆以牛皮的马车。
登车前他回首,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汴京城楼,目光穿过渐散的晨雾,仿佛投向更北的福宁殿。
然后他再无留恋,登车落座。
“出发!”
命令简短有力,中军官令旗挥下,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七百面赤旗、五百面青旗、三百面白旄(象征节度权威)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前导的五百精骑缓缓启动,马蹄声由疏而密,踏碎了官道上的宁静。
韩琦的车驾位于中军,前后左右是千余名最精锐的步骑亲军。
辎重车队与后军依次跟进。
队伍如同一道沉默的铁流,蜿蜒向西。
沿途早起营生的汴京百姓,远远站在道旁田埂上,踮脚张望。
消息早已传遍——韩相公挂帅西征了!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交织着兴奋、敬畏与一丝不安。
有老者喃喃道:
“韩相公这把年纪……这是要拼老命了啊……”语中满是唏嘘。
队伍出城十里,道旁忽然出现大批太学生与汴京士子,他们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自发聚集,肃立道旁。
见韩琦车驾经过无人喧哗,只是齐齐躬身,长揖到地。
这是无声的敬意,更是沉重的期许。
韩琦在车中微微颔首,放下窗帘。他知道此去,已无退路。
从汴京到永兴军(长安),水路陆路合计约八百余里。
韩琦一行不取全程水道以求安逸,而是水陆并进,以展示决心、检视沿途防务。
并让这支“中枢延伸”的力量,最大程度地暴露在西夏与天下人眼中,形成持续的心理压迫。
行程是刻意安排的“稳而显”:
第一阶段(汴京-西京洛阳,约三百五十里):
沿汴河、黄河水陆并进,日行约五十里。
这是大宋腹地之内道路平坦,补给便利。
韩琦主要在舟车中批阅从汴京转送来的最新西北边报、三司钱粮调度文书。
并召见沿途州府官员,询问地方治安、仓储、驿传情况,尤其关注向陕西转运物资的通道是否畅通。
他问得极细,粮价几何,民夫征雇是否给值,河道何处需疏浚。
地方官无不战战兢兢,知这位老相是动了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