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阶段(洛阳-潼关,约二百八十里):
地势渐高,多走陆路官道。日行约四十里。过崤山、函谷,韩琦多次下车,亲自查看古关隘遗址,与随行的将校讨论攻守之事。
他常屏退左右,独自立于残垣断壁之上,望西风卷过黄土塬,良久不语。
只有最亲近的老家将知道,相公又在想庆历年间,与范仲淹在此地经营防务的往事了。
那些故人多已零落,惟余自己,白发挂帅,再临边关。
第三阶段(潼关-永兴军长安,约一百八十里):
进入关中平原,但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前线后方”。
日行约六十里,加快速度。
沿途军驿明显增多,巡骑往来频繁,气氛骤然紧张。
韩琦下令,全军披甲行军,斥候放出二十里。
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来自鄜延、环庆、泾原等路的信使,直接听取前线最细微的动静——夏军游骑出没的频次,某个堡寨修补的进度,甚至是将领间几句不经意的口角。
他的案头渐渐被陕西诸路的山川地理详图、军力布防册、粮仓位置图所覆盖。
行程并非一帆风顺,六月底七月初的天气,时而酷暑难当,时而暴雨倾盆。
韩琦年事已高,连日的颠簸与殚精竭虑,使他偶染微恙,咳嗽不止。
随行医官再三恳请缓行,他只摆摆手,服下一剂汤药,便又靠在车中,借着小窗透入的天光,凝视地图上“大顺城”、“绥德”这几个被朱笔反复圈点的名字。
“梁乙埋……此刻在做什么?”
他有时会低声自问,地图上代表西夏军力的赤色小旗,正隐隐在横山以北汇聚。
他知道自己这番大张旗鼓的西行,对方必然知晓。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对手看清自己的来路,算准自己的行程,然后陷入更深的不安与算计。
阳谋之妙,就在于一切摆在明处,让你看得到,却破不了。
七月流火,节气悄然更迭。
当韩琦的车驾终于望见渭水南岸、那座雄踞关中的千古帝京——长安的轮廓时,已是七月初十午后。
永兴军(长安)城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陕西诸路经略安抚使、转运使、提点刑狱等一路监司大员,鄜延路种谔、环庆路刘昌祚、秦风路(暂代)郭逵等统兵大将,乃至泾原、熙河等路的重要属官、将领代表,齐集城外十里长亭。
黑压压一片朱紫绯绿,甲胄鲜明。
所有人提前数日便接到枢密院加急文书与韩琦沿途发出的钧令,在此迎候“宣抚处置大使”。
没有喧哗的迎接锣鼓,只有肃杀与凝重。
当那面巨大的、绣着“宣抚处置大使韩”字样的赤底金边帅旗,以及天子所赐的旌节、斧钄仪仗,出现在官道尽头时。
所有官员将领,无论心中作何想,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车驾停稳,亲兵掀开车帘,韩琦没有让人搀扶,自己缓缓步下车辇。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罩甲,外披一件御赐的紫貂斗篷(虽天气尚暖,但关中晨昏已凉),手中拄着那柄先帝所赐的犀角杖。
面容虽带倦色,但一双眸子扫过众人时,却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参见宣相!”
以吕公弼为首,众官将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震原野。
吕公弼心情最为复杂,他经营西北行营年余,诸事刚有头绪,如今真正的“天”来了。
但他亦是老于宦海之人,深知此刻该有何种姿态。
韩琦目光在吕公弼脸上停留一瞬,略一点头并未多言。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种谔、刘昌祚、郭逵等悍将的脸。
种谔目光炯炯,跃跃欲试;刘昌祚沉静如渊,不露声色;郭逵等人则面带敬畏。
韩琦心中已有分数,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公辛苦且入城,再叙话。”
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
大队人马启动,在长安守军与沿途百姓敬畏的目光注视下,自明德门进入这座千年古城。
长安城虽不复汉唐极盛时的规模,但作为永兴军路治所,依旧是西北第一雄城,城墙高厚,街衢宽阔。
只是今日,这座古城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沿街商铺照开,市井喧嚣依旧,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东西,随着那杆“韩”字大旗的入城,弥漫在了空气里。
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住,指着队伍中那些衣甲鲜明、杀气内敛的汴京禁军,窃窃私语。
韩琦没有入住早已准备好的、奢华宽敞的永兴军府衙。
他径直来到了位于城东北隅、原本属于前朝留司御史台的旧址。
这里位置紧要,靠近北门,可迅速应对城防,且衙署相对独立、肃静,便于警戒。
早在数日前,先遣人员与永兴军府衙便已将此地理出,挂上了崭新的“陕西宣抚处置大使司”的匾额。
黑色的匾额,金色的文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入衙之后韩琦甚至没有休息,直接于二堂升座。
所有迎候各级官员、将领,皆被召入,堂上布置极为简朴甚至有些肃杀。
正面屏风悬挂巨幅《陕西四路及河东边要详图》,两侧陈列着象征天子授权的旌节、斧钺。
韩琦端坐主位,吕公弼、种谔、刘昌祚等分列左右。
随韩琦而来的中枢属官、机宜文字,以及那位面目清癯、目光如刀的监察御史彭思永,早已各就各位,肃然侍立。
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韩琦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诸公,本使奉天子明诏,总督西事,便宜行事。
自即日起,陕西、河东诸路军、民、财、政,一应事务,皆需报本司裁决,违者以军法论。”
堂下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这是宣告最高权力的接管。
“吕副使。”
韩琦看向吕公弼。
“下官在。”
吕公弼出列。
“着你以副使兼领‘总理陕西诸路转运后勤使’职。
原西北行营一应属官、文书、钱粮账册,即日并入本司。
你之首要职责,是保障大军粮秣、军械、饷钱无缺。
与汴京三司、沿途漕司之协调,由你全权负责。可能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