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公弼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韩琦给予的巨大信任与责任,亦是将其纳入新体系的明确信号。
他肃然长揖:
“公弼必竭尽心力,不负宣相重托!”
后勤大权在握,名正言顺,他心中那点忐忑,反而化为了沉甸甸的责任。
“甚好。”
韩琦点头,目光转向那位监察御史:
“彭御史。”
“下官在。”
彭思永出列,声音平板,却自带一股冷冽之气。
“陛下有口谕,着你留驻宣抚司,专司监察军械质量、粮草储运、赏罚功过、役夫待遇。
许你风闻奏事,直奏天子与本使。
若有贪墨、懈怠、欺瞒之情,无论涉及何人,皆可纠劾。
你可能持正?”
“思永受国厚恩,唯知依法、据实而已。纵斧钺加身,不敢有负君父与宣相之命!”
彭思永的回答斩钉截铁。
众人心中一凛,知道这位“铁面”是真的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接着,韩琦宣布了最核心的军事任命:
“前线战守攻伐,千头万绪,需专任其责。
着,以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泾原路经略安抚使蔡挺,权领‘宣抚司前线都指挥使’,总辖陕西诸路野战兵马之训练、调度、攻防事宜。
种谔、刘昌祚、郭逵等,凡野战对敌之事,皆需听其号令。”
种谔等人目光倏地看向一直沉默立于韩琦侧后方的蔡挺。
蔡挺面色沉毅,踏前一步,对众将抱拳:
“蔡某不才,蒙宣相信重,必与诸君同心戮力,共破强敌!”
他资历、战功、天子信重皆足,更有在汴京整训禁军、深得韩琦与赵顼赏识的背景。
此任命虽有突兀,却也在情理之中,更暗示了中央禁军与西军的深度整合。
韩琦的布局环环相扣,清晰无比:
“他自己:总揽战略、人事、外交,是定盘的星。
吕公弼:专司后勤,是输血的脉。
彭思永:独立监察,是去腐的刀。
蔡挺:统兵作战,是挥出的拳。
种谔等将:各当一面,是锋利的爪牙。”
一个权责分明、上下贯通、文武制衡、高效专一的战时最高指挥体系,就在这不到一个时辰的会议中,雏形初现。
“诸事安排已定。”
韩琦最后总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自今日起,宣抚司便是西北之脑,全军之心。
一切文书往来,以本司印信为准;
一切军事行动,需有蔡都指挥使之令;
一切钱粮器械,需经吕总理使之手;
一切功过赏罚,需过彭御史之眼。”
他站起身,苍老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目光如剑,扫视全场:
“西夏跳梁,寇边日亟。
陛下托西事于我等,关中百万生灵之安危系于我等,天下士民之瞩目在于我等。
望诸公抛却门户私见,谨守职分,同心同德。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有令必行,有禁必止。”
“本使在此,与诸公共勉。”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声如金铁交鸣:
“厉兵秣马,静待虏来。”
“固我金城,挫其锋锐。”
他眼中寒光暴涨:
“待其时一鼓而歼之,雪百年之耻,定西北之边。”
“谨遵宣相钧令。”
堂下众人无论心思如何,此刻皆被这沉静而磅礴的气势所慑,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会议散去诸人各怀心事,匆匆离去,落实各项命令。
古老的衙署瞬间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属吏抱着一摞摞文书奔跑传递,令箭一支支发出,信使一队队驰出城门,奔赴各路。
韩琦独自留在堂上,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横山”,抚过“无定河”,最终停在那个叫做“大顺城”的黑点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和那幅关乎国运的地图上。
长安城华灯初上,夜市将开,但宣抚司内的灯火,将彻夜不熄。
从这一刻起,西北的天,真的变了。
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集权、目标明确、效率卓着的战争机器,已在古长安城悄然成型。
它的目光冷冷地投向西夏,等待着猎物在绝望中撞向那已然张开的、致命的天罗地网。
而千里之外的兴庆府,梁太后与梁乙埋几乎在同一时刻,接到了韩琦已抵达长安、并“开府建制、权责一新”的详细密报。
殿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充满战争气味。
(熙宁三年七月初十,陕西宣抚处置大使司于永兴军城正式开府。自此,宋夏战局,进入全新阶段。史称“熙宁定策”。)
熙宁四年七月十五子时兴庆府皇宫深处,万籁俱寂。
唯有太后寝宫“高台寺”的密室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两张苍白如纸、却又因暴怒与恐惧而扭曲的脸。
“啪——!”
又一件珍贵的定窑白瓷玉壶春瓶,在梁太后脚下粉身碎骨。
瓷片四溅划过她赤红的凤履,她胸脯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跪在地上的弟弟梁乙埋,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
“废物!都是废物!
韩琦老匹夫在长安喝茶下棋,开府挂匾,就把你们,把整个大夏吓破胆了吗?!
他六十了!黄土埋到脖子了!”
梁乙埋没有抬头,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沉闷而绝望:
“太后……不是怕他韩琦一个人。
是怕他那套……那套章程啊。”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喉头堵着血块:
“蔡挺掌兵,吕公弼管粮,御史盯账,种谔、刘昌祚那些杀才只管拼命……他们、他们这是把大宋朝廷,整个搬到了横山对面。
以前我们打的是环庆路、是鄜延路,现在……我们是在跟整个南朝拼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是连日焦虑失眠的痕迹:
“太后,根据细作回报长安宣抚司的灯火,彻夜不熄。
文书如雪片,信使如流星。
南朝关中、河东的粮船,塞满了渭水、黄河。
他们不是来防御的,他们是来……来绞杀我们的。
用粮草、用城池、用严丝合缝的军令,慢慢勒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