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纯披甲立于缺口处,亲自抬石堵墙。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但淮安军的连弩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巨连弩的改良版,箭匣可容二十矢,数名弩手轮换上弦,三架轮换,顿时箭矢如蝗,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太史慈率敢死士攀云梯而上,枪出如龙,一杆长枪挑翻七人。
黄忠立于阵后,弓开满月,箭如流星。城头擂鼓的曹军旗牌官应弦而倒,鼓声戛然而止。
血战两日。
次日酉时,谯郡南门破。
曹纯退至内城,身边只剩三十余名残兵。有部将跪求他换下衣甲,扮作百姓趁乱逃生。
纯不从,被部将强行架走。
谯郡既下,曹氏、夏侯氏宗族一百三十七口被押至刘骏帐前。其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懵然不知的孩童。
众将皆以为刘骏会借机屠戮曹氏宗族,以慑敌胆。
然而,刘骏扫过阶下众人,沉默良久。
“迁往淮安。”最终,他说,“拨宅院安置,不得骚扰。”
有部将欲言,刘骏抬手止住:
“杀人,曹操只会怒,不会降;不杀,曹操亦不会感激。但日后,双方大战,尔等若有不幸被俘者。有今日不杀之恩,尔等或有几率得以幸免。既然如此——”
“何必多造杀孽。”
众将暗自感激,不再多言。
中路,刘骏主力,八日之内,连破谯县、苦县、柘县三城。
每下一城,刘骏必做的第一件事:开仓放粮,分发薯种。
降卒被集中收编,愿留者编入新营,接受再教育,愿去者发干粮路费。
九月末,淮安军前锋抵达陈留城东三十里。
地平线上,陈留城墙如巨兽匍匐,城头旌旗蔽日。
探马急报:曹操收拢符离、许昌败兵,汇合各州军马五万,李典豫州援兵三万,陈留城中已集结兵马二十三万。
刘骏立于赤兔马上,举望远镜远眺。
城头上,士兵如蚁群密集,正在连夜加固工事,搬运滚木礌石。陈留主城门已用巨石封死。
“曹操已决意死守。”
刘骏放下望远镜,“传令三军,扫荡各地,我要陈留孤立无援,成一座孤城!”
“诺。”
至此,曹操与刘骏两路大军在陈留,你来我往,互寻战机,大小冲突不断。
期间各有胜负,但大势上依然是刘骏压制曹操一筹。
但曹操实力不容小觑,数十万大军一时难下,两军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对峙。
刘骏这边开始全力消化新占的豫州之地。而曹操身心俱疲,令曹仁继续防守陈留后,回了许昌。
此时的许昌,人心浮动。
许昌,校事府附近那家粮铺已关门三日。铺门板被钉死,门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告示,在风中哗啦作响。
铺主姓赵,上月因私藏大量粮食被校事府抓走,至今未归。
街上的百姓低头疾走,没人敢朝这边看。
“将军。”校事府内,一名黑衣校事推门进来,躬身禀报,“又抓了十六个传谣者。按吩咐,都押到丞相府了。”
满宠负手看着窗外,没回头:“都有什么人?”
“两个老农,三个城中闲汉,一个卖菜妇人,还有……”校事顿了顿,“十个读书人。”
满宠转过身:“读书人?”
“是。彼等在城西茶肆聚会,传阅淮安旬报。为首的是个老书生,姓张,曾在太学读过书。他说……”校事犹豫不敢言。
“说什么?”
“说‘刘公仁德,开仓放粮。曹公无道,视民如草芥’。当场有十几个茶客附和,还有人喊‘不如反了’。”
满宠沉默片刻。
“知道了。去丞相府。”
丞相府正堂。
十六个百姓跪了一地,有人衣襟上还沾着血——那是抓捕时被打的。
曹操坐在主位。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一件深衣,外罩素色氅衣。头发只简单束起,鬓边白发比上月又多了些。
堂下两侧,程昱、荀彧、荀攸、刘晔等谋士分坐。无人说话,气氛压抑。
满宠上前,将十六人案由禀明。
曹操听着,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第一眼,他看到的是个老农。约莫六十出头,须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
第二眼,是个妇人。三十出头,面容憔悴,眼泡红肿——显然是哭了很久。她怀里还抱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装的什么。
第三眼,是几个读书人。虽被五花大绑,却个个仍昂着头。最年长那个,须发如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膝盖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
其余那些,有的低头瑟瑟发抖,有的目光呆滞,还有个年轻汉子,眼眶血红,正狠狠瞪着曹操。
“老朽所言皆实!为何不让说!”那老农忽然开口,突兀,却异常响亮。
满宠皱眉:“放肆!丞相还未问话……”
曹操抬手,止住满宠。
“你说。”他看着老农。
老农磕了个头,抬起头时,眼眶已红了。
“丞相,老朽姓刘,颍川阳翟人。上月,老朽侄子从符离回来。他是为了给家里报信才冒死回来的。他说符离虽被淮安军占了,但刘公开仓放粮,每人一斗米,街口还设粥棚,一天三顿热粥,稠得能立起筷子!”
“老朽侄子亲眼所见!那米白花花的,粥里还放盐放肉!人人皆说,没见过官军给百姓放粮用这般好的粮!”
堂内文武人人皱眉。
曹操没说话。
老农继续道:“老朽侄子说,符离百姓排队领粮,淮安军士兵还给老人孩子优先。有个老妇腿脚不便,士兵背着她去领粮,还把自己的干饼分给她吃……”
他忽然哭了,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沟壑流下:“老朽也想吃口饱饭……老朽孙子才五岁,饿得皮包骨,天天夜里哭……老朽只想问问丞相,官仓里有粮,为什么不放?为什么要看着百姓饿死?”
满宠厉声道:“大胆!”
老农不看他,只看着曹操。那双浑浊的眼里,有恐惧,有痛苦,更有绝望后的无畏。
曹操沉默。